叶鼎之 苏昌河
天启城的秋,比西域来得萧瑟些。宫墙的琉璃瓦在薄暮里泛着冷硬的光,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落,在青石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
马车自西侧偏门悄无声息驶入,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两列禁军垂手立在甬道两侧,盔甲在暮色里沉默如铁,目光低垂,无人敢抬眼打量这辆不起眼的青篷车。
车里,叶鼎之撩开一线车帘,望出去。宫墙,角楼,熟悉的飞檐斗拱。当年还是将军府小公子时,常随父亲入宫,走的是正阳门。
如今,走偏门,以天外天教主的身份,来见那位曾坐视他全家惨死的皇帝。
心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原谅,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旧景,模糊,又清晰得刺眼。
手忽然被握住。微凉的,没什么力道的,却稳稳地握着他。叶鼎之回头,苏昌河正看着他,黑眸在昏暗车厢里静得像两潭深水。他没说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叶鼎之反手握住,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子母蛊传来温热的共鸣。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只低声道:没事。
马车在深宫一处僻静的殿宇前停下。引路的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躬身垂手,声音尖细却恭敬:二位,陛下已在殿内等候。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正中一张长案上燃着盏琉璃宫灯,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一室。
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混合了药味和檀香的气息。长案后,坐着个人。
是太安帝,可又不太像。
记忆里那位威严的、目光锐利的帝王,如今头发已白了大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他穿着常服,一件暗紫色的团龙纹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像套了件不合身的戏服。见二人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叶鼎之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才缓缓移开,落在苏昌河身上,又移回叶鼎之脸上。
你们来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叶鼎之与苏昌河并肩立于案前三步,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微微颔首。叶鼎之声音平静:陛下相召,所为何事?
太安帝没立刻答,只是抬手,从案上拿起一支玉簪。簪子很普通,白玉质地,簪头雕了朵小小的玉兰,雕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稚拙。
将簪子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推得很慢,很慎重,像在推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太安帝说,眼睛看着那支簪子,声音更低,她进宫见朕那日,戴的就是这支。
叶鼎之呼吸一滞。盯着那支簪子,盯了很久,才缓缓伸手,拿起。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簪头那朵玉兰花瓣上,有道极细微的裂痕。
他记得,母亲有一支玉兰簪,是父亲送的,她很喜欢,常戴。有次他不小心碰掉了,裂了道缝,母亲没责备,只说没事,还能戴。
指腹摩挲过那道裂痕,很轻,像怕碰疼了谁。
太安帝看着他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缓缓道:当年你母亲秘密入宫见朕。
那时,她已叛逃影宗,嫁给你父亲三年。她交给朕一卷密报,上面是影宗安插在朝中、军中的暗子名单,还有……青王与影宗勾结的证据。
喘了口气,胸口起伏,才继续:她说,易卜与青王所谋甚大,不止权位,是前朝皇陵下的龙脉秘宝。她求朕,保叶家周全,至少……保住叶羽和你的性命。
叶鼎之握紧玉簪,簪子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盯着皇帝:陛下当时,为何不保?
太安帝闭上眼,喉结滚动,许久,才睁开,眼中一片浑浊的痛悔:朕……疑了。朕疑她是影宗反间,疑叶羽借她之手,行构陷兄弟之事。
青王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朕……下不去手。朕只暗中敲打了青王几句,撤换了名单上几个无关紧要的暗子,以为能震慑他们,让他们收手。
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清:朕错了。朕的犹豫,害了叶家满门,害了忠良,也……害了江山。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哔剥轻响。叶鼎之站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苏昌河侧目看他一眼,伸手,轻轻握住他攥着玉簪的手。叶鼎之手指一颤,缓缓松开,掌心已被簪子硌出深深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