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 苏昌河
秋深了。
天外天总坛后山的枫林红得像火,风一过,层层叠叠的浪。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在漫山红叶上洒下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香和隐约的药味。
药味是从半山腰那处小院里飘出来的,院子里支着个红泥小炉,炉上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将熬药人的侧脸笼在薄雾里。
叶鼎之蹲在炉前,手里握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今日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袍,只着了件月白常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炉火映着他侧脸,下颌线条比数月前柔和了些,眼底那簇常年不熄的火,此刻也敛了锋芒,添了几分温润的耐心。
药熬好了。起身取了只白瓷碗,将药汁滤出。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腾腾,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回甘。端着碗,转身走进屋里。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两椅,临窗的案上堆着些卷宗。苏昌河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条薄毯,手中握着一卷暗河送来的密报,正垂眸看着。
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唇上有了些血色。一身素白里衣,外罩了件墨青色的软绸外袍,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也越发单薄。
听见脚步声,抬眼见叶鼎之端着药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很快展开。将密报放下,伸手去接碗。
我来。叶鼎之在他身边坐下,避开他的手,舀起一勺药,凑到唇边吹了吹,试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今日加了点蜂蜜,不苦。
苏昌河瞥他一眼,没说话,张口喝了。药确实没那么苦,可依旧难喝。眉头微蹙,咽下去,喉结滚动。叶鼎之看得仔细,喂完一勺,又舀一勺,动作不疾不徐,耐心十足。
一碗药见了底,叶鼎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拈起一颗,送到苏昌河唇边。苏昌河张口含了,蜜饯的甜味冲淡了药苦,眉头这才舒展开。
叶鼎之笑了,抬手用拇指指腹擦去他唇角一点药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苏昌河没躲,只抬眼看他,黑眸静静的,没什么情绪,可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微微扬了起来。
外面怎么样?苏昌河咽下蜜饯,叶鼎之将碗放到一旁,拿起他放下的密报扫了两眼,嘴角扯出个冷笑:还能怎么样。
青王那几个漏网之鱼,跟影宗残余搅在一起,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们私吞了龙元秘宝,要祸乱江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龙元什么颜色,秘篆多少页都编出来了。
苏昌河靠回软枕,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薄毯边缘,淡淡道:预料之中。他们总要找个由头,重新聚拢人心。
叶鼎之将密报扔回桌上,转头看他:按你说的,我把剩下那小半卷阴阳秘篆抄录了几份,让莫棋宣送到雪月城、无双城、唐门、雷门几家去了。
里面只记了双修疗伤、内力互补的法子,跟威力无关。顺便也放话出去,龙元已用于疗伤,没了。
苏昌河点头:反应如何?
叶鼎之嗤笑:还能如何。那几家老狐狸,收了东西,看了内容,知道咱们没藏私,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长生前辈带头表态,支持咱们。无双城宋燕回、唐门唐怜月、雷门雷轰也跟着附和。其他小门派,见风使舵罢了。
看着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不过,成立靖盟的事儿,他们倒都挺积极。说我当盟主,你当副盟主,他们没意见。
就是听说副盟主不管事,实际事务由暮雨代理,有些人嘀嘀咕咕,说你架子大。
苏昌河嘴角弧度深了些,眼中却没什么笑意:我如今这身子,能管什么事。暮雨办事,我放心。
叶鼎之伸手,握住他放在薄毯上的手。那只手微凉,没什么力气,他拢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指尖:不管就不管。你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我。
苏昌河没抽手,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片刻,才缓缓道:青王残余和影宗漏网之鱼,清剿得如何?
叶鼎之敛了笑意,正色道:暮雨和七刀带着暗河的人,联合天外天紫衣卫,这三个月清理了十七处据点,杀了三十多个头目,擒了上百人。剩下的,不成气候,躲进深山老林了。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有传言,说影宗还有个影冢,藏着历代宗主的秘密和宝物。易卜虽死,这东西可能还在。那些余孽,说不定就指望这个翻身。
苏昌河沉默片刻,才道:让暮雨留意。影冢若真存在,必是绝密,寻常弟子不可能知晓。从擒获的那些头目嘴里,或许能撬出点线索。
叶鼎之点头,又想起什么,笑道:对了,东君和玥瑶的婚期定了,下月初八,在雪月城办。那小子非要咱们去当证婚人,说少了咱们,这婚结得不痛快。
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该去。顿了顿,补充,礼备厚些。东君那性子,礼薄了,他能念叨一辈子。
叶鼎之咧嘴笑:放心,早备好了。西域三十六处分坛凑的份子,够那小子在雪月城再盖十座酒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叶鼎之说,苏昌河听,偶尔应一两声。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药味渐渐散了,屋里只剩下淡淡的、属于彼此的、安宁的气息。
说了半晌,叶鼎之见苏昌河面上露出倦色,便扶他躺下,掖好薄毯。你歇会儿,我去趟前殿,暮雨送了批卷宗来,得看看。
苏昌河闭上眼,嗯了一声。叶鼎之俯身,在他额上轻轻吻了吻,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出去了。
门合上,屋内重归寂静。苏昌河睁开眼,望着帐顶,许久,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平稳,却微弱。内力运转时,能清晰感觉到心脉处那道未曾完全愈合的裂痕,像精致的瓷器上蜿蜒的纹,美,却脆弱。
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渐渐淡去,窗外,枫叶又落了几片。
十月初八,雪月城。
十里红妆,满城喜庆。百里东君与玥瑶的大婚,几乎惊动了半个江湖,李长生亲自主婚,琅琊王萧若风代表皇室送来贺礼,无双城、唐门、雷门、剑心冢等各大门派掌门亲至。
天外天与暗河更是精锐尽出,紫雨寂、莫棋宣、苏暮雨、慕青羊、谢七刀等悉数到场,既是贺喜,也是威慑——让那些对靖盟尚有微词的人,看清如今是谁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