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章 长夜终尽 君归我侧

叶鼎之 苏昌河

声音很低，絮絮叨叨，像在自言自语。可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偶尔会微微颤动，像在回应。

殿外，天下已变。

天启城，皇宫。

太安帝看着龙案上萧若风呈上的密报，手在颤抖。密报详述了青王与影宗二十年的谋划，龙脉秘宝，屠戮忠良，勾结外敌。最后，是青王自尽、易卜伏诛的消息。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若风以为他会震怒，会摔东西，会杀人。可最终，太安帝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出，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抬头，看向萧若风，声音嘶哑：若风，朕……是不是错了？

萧若风垂首：父皇被奸人蒙蔽。

太安帝苦笑，挥手：拟旨。青王谋逆，废为庶人，挫骨扬灰。影宗为邪教，天下共诛。叶羽将军忠烈，追封镇国公。林望舒……追封一品诰命。叶家，平反。

顿了顿，补充：天外天、暗河，助朝廷平乱有功，特赐……罢了，他们未必稀罕。你去办吧，该赏的赏，该抚恤的抚恤。

萧若风躬身退下。走出殿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这场席卷朝堂江湖二十年的风暴，终于，平息了。

江湖上，影宗树倒猢狲散。余孽或逃或藏，被朝廷与江湖各派联手清剿。部分弃暗投明者，被暗河吸收。苏暮雨以代大家长身份，整顿暗河，清理内部，改革旧制。

有慕家长老不服，被查出正是当年对慕名策下毒的内奸，早已被影宗收买。苏暮雨亲自动手，清理门户。慕青羊、谢七刀鼎力支持，暗河迎来新生。

天外天在莫棋宣、紫雨寂管理下，井井有条。西域三十六处分坛尽数归心，中原各派也纷纷示好。魔教之名依旧，可再无往日腥风血雨，反而成了西域一方安定势力。

百里东君与玥瑶定了婚约。李长生默许，只说要等叶鼎之与苏昌河好些，再办喜事。百里东君咧嘴笑，说等云哥和昌河兄弟成亲时，一起办，热闹。

苏昌离肩伤渐愈，玥卿日日来送汤送药，小丫头叽叽喳喳，少年虽还是冷着脸，可眼中冷意渐融。有时玥卿说多了，他会抬手，轻轻拍她脑袋，说吵。玥卿便瞪他，然后又笑。

日子一天天过。

七七四十九日，晨光微熹。

叶鼎之靠在床边，握着苏昌河的手，闭目养神。他如今神游玄境，几日不眠也不碍事，可连日的耗神，终究疲惫。正朦胧间，忽然觉得掌中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猛的睁眼。

床上，苏昌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此刻因久睡而有些迷茫，映着窗棂漏进的晨光，像蒙了层薄雾。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落在叶鼎之脸上。

四目相对。

叶鼎之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想笑，嘴角扯了扯，却比哭还难看。他想伸手去摸那人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像怕这是个梦，一碰就碎。

苏昌河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叶鼎之以为他还没清醒。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阿鼎，你……好吵。

叶鼎之愣住。

随即，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不是一滴两滴，是决堤的洪水，混着四十九日的担忧、恐惧、疲惫，和此刻翻江倒海的狂喜。

他俯身，紧紧抱住床上的人，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头里。脸埋在那人颈窝，滚烫的泪浸湿了衣襟。

苏昌河没动。他安静地躺着，任由叶鼎之抱着，感受着颈间湿热的泪，和那人剧烈颤抖的身体。许久，他缓缓抬手，环住叶鼎之的背，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却无比清晰。

我醒了，别哭了。

叶鼎之不肯松手，只将人抱得更紧，像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松手就会消失。苏昌河由他抱着，下巴搁在他肩头，闭上眼，嗅着那人身上熟悉的、带着药味和阳光的气息。

许久，叶鼎之才松开，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却咧开嘴笑了，露出沾泪的牙：饿不饿？想吃什么？

苏昌河摇头，看着他，嘴角扬起那点惯常的、极淡的弧度：你煮的，都行。

叶鼎之重重点头，起身要去，被苏昌河拉住手腕。他回头，苏昌河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睡了多久？

四十九天。叶鼎之答，声音还有些哑。

苏昌河沉默片刻，忽然问：龙元用了？

叶鼎之点头，又摇头：我的那枚，给你用了。墨黑那枚，我服了一半，突破了，神游？

神游。

苏昌河笑了，那笑容真切，带着释然和骄傲：恭喜。

叶鼎之却笑不出来。他看着苏昌河，看着那人苍白消瘦的脸，看着胸口衣襟下隐约的疤痕，看着那双依旧黑、

却少了些从前那种深不见底的寒意的眼睛。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殿门被推开。

白鹤淮端着药碗进来，见苏昌河醒了，眼中闪过惊喜，忙上前诊脉。

手指搭在腕上，片刻，笑容渐渐凝固。她又换了另一只手，又探了探心脉，眉头越皱越紧。

叶鼎之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盯着白鹤淮，声音发紧：如何？

白鹤淮收回手，看向叶鼎之，又看看苏昌河，欲言又止。苏昌河却平静，只问：直说便是。

白鹤淮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心脉虽续，可本源受损太重。即便有龙元和两位前辈内力相护，也……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武功境界，跌回大逍遥了。且心脉脆弱，需长期静养，不可再妄动真气，否则……有性命之忧。

殿内死寂。

叶鼎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盯着苏昌河，看着那人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看着那双黑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波澜，又归于沉寂。

忽然想起五年前，圣火村屠村那夜，十岁的苏昌河背着昏迷的弟弟逃离火海，回头看了一眼，眼中也是这样的平静，然后转身，没入黑暗。

心口一阵剧痛，像被人生生掏了个洞。想说什么，想吼，想骂，想将那人紧紧抱住，说没关系，以后我保护你，说武功没了就没了，人活着就好。可话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苏昌河却笑了。不是强颜欢笑，是真正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抬手，握住叶鼎之冰凉颤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子蛊与母蛊微微共鸣。

无妨。声音平静，以后，你保护我。

叶鼎之眼泪再次涌出。他弯腰，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肩膀剧烈颤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归途，却已遍体鳞伤。

苏昌河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了抚他发顶，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兽，窗外晨光万丈，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