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章 渡尽千艰 唯盼君醒

叶鼎之 苏昌河

天外天总坛，医殿。

烛火彻夜不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殿内挤满了人，却静得可怕，只有药炉沸腾的咕嘟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

白鹤淮额角沁着细密的汗，手中银针起落如飞，在苏昌河胸口要穴扎下七七四十九针。

针尾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每颤一下，昏迷中的人眉头便蹙紧一分，苍白如纸的脸上渗出冷汗。

叶鼎之坐在床边，左手始终按在苏昌河后心，赤金色的虚念功内力源源不断渡入，护着那缕微弱的心脉跳动。

他右肩伤口已草草包扎，可此刻全然顾不得疼，只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眼中血丝密布，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炭火。

三个时辰了。

从皇陵到天外天，八百里加急，换了三匹快马，叶鼎之一路未曾松手。怀中那人气息越来越弱，胸口血洞虽被白鹤淮以金针封穴、药粉止血，可内里心脉的损伤，却不是寻常手段能治。

血影遁的毒阴寒蚀骨，混着地气残余的狂暴能量，在经脉中肆虐，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刀尖上滚动。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紫雨寂引着两人进来，一着青袍，面容清癯，正是药王谷当代传人孙不二；另一人鹤发童颜，着月白道袍，李长生。两人身后，还跟着个身影——黑袍，黑发，面容冷峻如石刻，正是叶鼎之的师父，雨生魔。

师父。叶鼎之想起身，被雨生魔抬手止住。

雨生魔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苏昌河脸色，又探了探脉，眉头微皱。李长生也上前，指尖在苏昌河腕上停了片刻，缓缓摇头。孙不二翻开苏昌河眼皮看了看，又嗅了嗅伤口渗出的血，面色凝重。

三人退到一旁，低声商议。叶鼎之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看见孙不二摇头，李长生叹息，雨生魔沉默。他心一点点往下沉，手下内力又加重一分，苏昌河在昏迷中闷哼，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白鹤淮急道：叶教主，内力不能太急，他经脉受不住。

叶鼎之咬牙，缓缓收回几分力，可那只手依旧牢牢按着，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商议停了。雨生魔转身，走到床边，看着叶鼎之，声音平静却沉重：心脉损了七成，血毒入髓，地气残劲在脏腑冲撞。寻常药物，救不了。

叶鼎之喉结滚动，声音嘶哑：那什么能救？

龙元精魄。李长生接口，缓步走来，龙脉地气所凝，至精至纯，可重塑经脉，驱毒疗伤。但需以至阴至柔之物调和，否则龙元至阳，他此刻身体受不住。

白鹤淮从苏昌河贴身衣物中取出个小玉瓶，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粉末带着奇异的香气，像某种陈年的花草，又像焚烧后的檀灰。这是圣火灵芝残粉，他一直贴身带着。

白鹤淮道，圣火灵芝性至阴，可调和龙元。

叶鼎之毫不迟疑，从怀中取出那枚赤金龙元。晶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华，内里金色脉络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他抬头看向雨生魔和李长生：请师父和李前辈出手。

雨生魔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李长生也微微一笑：你这小子，倒是痴情。

两人一左一右在床边坐下。雨生魔抬手，掌心按在苏昌河头顶百会穴，李长生按在丹田。两股浩瀚如海的内力缓缓涌入，一者中正平和，一者深不可测，将苏昌河周身经脉护住。

白鹤淮将圣火灵芝粉末调入温水，孙不二以银针导引，缓缓灌入苏昌河口。叶鼎之将那枚龙元放在苏昌河心口，以掌力缓缓化开。

龙元遇体即融，化作赤金色的流质，渗入皮肤。

昏迷中的人身体剧震，皮肤表面浮起赤金色的纹路，像有熔岩在皮下流动。苏昌河眉头紧锁，唇间溢出痛苦的呻吟，手指无意识抓紧床褥，指节泛白。

叶鼎之心如刀绞，却不敢停。深吸一口气，将自身内力催到极致，赤金色的虚念功内力如潮水般涌入，引导着龙元之力，一点点修复破损的心脉，驱散血毒，抚平地气残劲。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停不得。雨生魔与李长生以内力护住苏昌河心脉本源，叶鼎之以自身为桥，引导龙元疗伤。白鹤淮与孙不二不时施针用药，调和药力。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殿内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药渣倒了一罐又一罐。叶鼎之始终坐在那里，左手未曾离开苏昌河后心，内力如潺潺溪流，不曾断绝。

他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干裂，眼中血丝更密，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雨生魔与李长生内力深不可测，尚可支撑。可叶鼎之不过半步神游，如此耗损，已近油尽灯枯。

紫雨寂几次想替换，被叶鼎之摇头拒绝。只有他的虚念功与苏昌河阎魔掌同源，内力交融最是契合，换人，恐生变故。

第四日清晨，龙元终于化尽。

苏昌河胸口那骇人的血洞已结了层薄薄的痂，脸色虽仍苍白，却不再泛着死气的青灰。呼吸渐稳，脉搏虽弱，却已有了生机。

雨生魔与李长生收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一丝疲惫。这等耗神疗伤，即便对他们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叶鼎之却未收手。感觉到苏昌河体内那股微弱的阎魔掌内力开始自行流转，虽然慢，虽然弱，却在缓缓恢复。心中稍安，这才觉得浑身像被抽空了骨头，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

紫雨寂扶住他，急唤医者。叶鼎之摆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墨黑龙元。晶石入手温润，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龙元一分为二。一半交给白鹤淮：入药。一半，他自己吞了下去。

龙元入腹，化作磅礴热流，冲刷着近乎枯竭的经脉。叶鼎之闷哼一声，盘膝坐下，虚念功自行运转，引导龙元之力周天循环。

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气息节节攀升，原本因耗损而虚浮的内力，此刻凝实如铁，且在不断壮大。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赤金色光芒一闪而逝，气息陡然拔高，如潜龙出渊，直冲云霄。殿内烛火齐齐一暗，随即恢复。叶鼎之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深不见底，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又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神游玄境。

水到渠成。

起身走到床边。苏昌河依旧昏迷，可眉头舒展了些，呼吸绵长，像睡着了。叶鼎之在床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脸颊。指尖微微的凉，可掌心那点子蛊传来微弱的、却真切的跳动。

低头吻了吻那只手的手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河，快点醒来。

接下来的日子，叶鼎之几乎寸步不离。

亲自为苏昌河擦身、换药、喂水。内力耗尽了便打坐调息，恢复了便继续渡入，引导苏昌河体内残存的阎魔掌内力自行运转。他很少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有时一坐就是整日。

偶尔，会低声说话。说小时候和百里东君偷溜出府买糖葫芦，被父亲逮到罚跪祠堂。说在天外天第一次见到玥瑶，那姑娘冷着脸要他闯三关。

说黑风林那夜，两人背靠背杀出重围，苏昌河靠在他肩上说账簿在此。说边陲小镇定情那夜，两人十指相扣，说此生唯你。

说江南的梅树该开花了，说院子要种两棵，一棵红梅，一棵白梅。说成亲时要请哪些人，百里东君那小子肯定要灌酒，得防着点。说以后去哪儿，西域大漠，江南水乡，苗疆十万大山，都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