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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章 此生唯予君

鼎河同归

易卜想乱我心。他成功了,但也没成功。

百里东君愣住:云哥?

母亲是暗子不假,可她叛变了。叶鼎之一字一顿,她爱上了父亲,选择了叶家。所以她才会死。所以易卜才要灭口。

弯下腰,捡起卷轴,仔细卷好,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很稳,可手背青筋暴起,暴露了心底惊涛。

我要去问他。叶鼎之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得笔直,单薄,却硬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最后……想说什么。

玥瑶急道:你伤未愈,此刻去是送死!

那就死。叶鼎之头也不回,声音冷如寒铁,总比糊里糊涂活着强。

话音落,人已冲出藏书阁。百里东君追出去,只看见那道黑袍身影在长廊尽头一闪,没入夜色。

子时,影宗大营。

营火连绵如星海,映着巡逻兵卒的黑甲,寒光凛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前立着八名鬼面护卫,气息沉凝,皆是逍遥天境。帐内隐约传出谈笑声,杯盏相碰,是易卜在宴请七派首领。

叶鼎之伏在百丈外的山岩后,黑衣蒙面,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盯着那顶大帐,眼中寒光闪烁。虚念功在体内缓缓运转,勉强压下伤势带来的剧痛和虚弱。掌心子蛊微微发烫,像在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动身,耳畔忽然传来极轻的、近乎耳语的声音:

你找死么。

是苏昌河的声音。不是真的在耳边,是通过子母蛊,以内力传音入密。那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意。

叶鼎之动作一顿,同样以内力回传:我要问清楚。

问个屁。苏昌河声音更冷,你现在进去,易卜不会给你开口的机会,直接乱刀分尸。他顿了顿,补充,营内埋伏了三个逍遥天境大逍遥,十个扶摇,专等你自投罗网。

叶鼎之咬牙:那也要去。

蠢货。苏昌河骂了一声,沉默片刻,才道,一炷香后,东南角会有骚乱。你趁机潜入,最多半盏茶时间。问不出就撤,我在三里外黑松林接应。

叶鼎之喉结滚动:你……

闭嘴。苏昌河切断传音。

夜风更冷。叶鼎之握紧魔仙剑,盯着营地方向。一炷香时间,漫长得像一生。终于,东南角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起,隐约听见敌袭走水。中军大帐前的护卫一阵骚动,分出四人赶往东南。

就是现在。

叶鼎之如鬼魅掠出,暗河身法催到极致,几个起落已到帐后。剑尖挑开毡布,人滑入帐内。

帐中灯火通明,酒气熏天。易卜坐于主位,正举杯与一虬髯大汉谈笑,见他闯入,眼中闪过毫不意外的讥诮。左右七派首领愕然起身,兵刃出鞘。

叶鼎之扯下面巾,魔仙剑直指易卜:我母亲,最后想说什么?

易卜放下酒杯,缓缓起身,青铜鬼面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盯着叶鼎之,忽然笑了:果然来了。顿了顿,慢条斯理道,你母亲临死前,求我放过你。她说,孩子无辜。

叶鼎之浑身一震。

可惜啊。易卜摇头,语气惋惜,本座最恨叛徒。叛徒的血脉,更是污秽。所以那夜,我亲自去了叶府,就是想看看,青鸾这贱人生的小杂种,长什么样。

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毒针:你猜怎么着?你缩在密道里发抖的样子,跟你娘当年跪着求我别杀你爹时,一模一样。废物。

叶鼎之眼睛骤红。虚念功轰然爆发,魔仙剑赤芒炸裂,一剑斩向易卜。剑光如血瀑,将帐内灯火都压得黯淡。

易卜冷笑,不避不闪,抬掌相迎。掌风阴寒刺骨,裹着漆黑雾气,正是阎魔掌。双掌对剑锋,气劲炸开,整座大帐四分五裂。周围七派首领被气浪掀飞,惨叫着跌出帐外。

叶鼎之只觉一股阴寒蚀骨的力道顺剑身倒灌而入,冻得经脉欲裂。闷哼一声,连退七步,喉头腥甜,硬生生将血咽下。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眼前阵阵发黑。

易卜却只退了三步,眼中讶色一闪:虚念功第七层?难怪洛青阳拿不下你。可惜,伤成这样,还能撑几招?

他身形一晃,已到叶鼎之面前,双掌齐出,掌风如黑潮,封死所有退路。叶鼎之咬牙挥剑,剑光与掌风对撞,铛铛铛连响七声,每一声他都退一步,地上留下深深脚印,嘴角渗出血丝。

第八掌,叶鼎之再撑不住,剑势溃散,胸口结结实实中了一掌。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砸塌半边营帐,滚在泥地里,大口吐血。

易卜缓步走近,俯视着他,声音带着猫戏老鼠的惬意:现在求饶,本座给你个痛快。

叶鼎之撑着想站起,又跌倒。他盯着易卜,眼中恨意滔天,却咧开染血的嘴,笑了:求你娘。

易卜眼神一厉,抬掌欲劈。就在此时,东南角骚乱处忽然炸开浓重黑雾,雾中传来凄厉惨叫。紧接着,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战圈,手中短剑泛着幽蓝的光,直扑易卜后心。

暗河杀手。

易卜怒喝,回身挥掌,将当先两人震飞。但就这瞬间,一道黑影已掠到叶鼎之身边,伸手将他抄起,几个起落冲出营地,没入夜色。

追!易卜厉声。

数十道身影追出。但那黑影身法诡谲莫测,在林中穿梭如鱼入水,很快将追兵甩开。三里的路,不过片刻。

黑松林深处,黑影停步,将叶鼎之小心放下。月光从松针缝隙漏下,照出苏昌河清俊却冰冷的脸。扯下面巾,蹲身探叶鼎之脉息,眉头紧皱。

叶鼎之咳着血,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他……他说母亲求他……

苏昌河反手扣住他脉门,渡入一股阴凉内力,声音冷硬:闭嘴,疗伤。

叶鼎之还想说,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边陲小镇,荒宅。

宅子废弃多年,墙垣半塌,院里杂草丛生。苏昌河将叶鼎之安顿在唯一还算完好的西厢,生了堆火,又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捏开叶鼎之的嘴塞进去,以内力助他咽下。

药是暗河秘制的保命丹,吊着一口气。可叶鼎之伤得太重,胸骨断了三根,内脏受损,经脉多处撕裂,加上虚念功反噬未平,此刻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苏昌河撕开他衣襟,露出胸口青紫掌印。掌印中心皮肉焦黑,散发阴寒气息,是阎魔掌的蚀骨之毒。眼神一冷,从靴筒拔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刃尖刺入掌印边缘,剜去腐肉。

叶鼎之在昏迷中闷哼,身体痉挛。苏昌河动作不停,腐肉剔尽,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缠紧。做完这些,已是满头冷汗,坐回火边,看着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惨白如纸的脸。

母亲……叶鼎之在梦中呓语,声音破碎,别走……阿河……冷……

苏昌河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他身边,将他连人带被搂进怀里。叶鼎之似有所感,本能地往他怀里缩,额头抵着他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血腥气。

苏昌河一动不动。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深黑眼睛里,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柔软。抬手掌心贴上叶鼎之后心,阎魔掌阴凉内力缓缓渡入,与虚念功残存内力交融,一点点修复受损经脉。

一夜过去,两夜过去。

叶鼎之时醒时昏,醒时眼神空洞,盯着屋顶一言不发。昏时便抓紧苏昌河的手,喃喃喊着母亲,喊着阿河。高烧反复,苏昌河衣不解带照顾,喂药,换药,渡内力,眼里血丝渐密。

第三夜,叶鼎之终于退了烧。

睁开眼,意识清明。月光从破窗漏进,照见苏昌河靠在床边,闭目养神。那张脸在月光下清减许多,眼下淡青,唇色苍白,是连日耗神的疲惫。可即便睡着,背脊依旧挺直,手搭在腰间寸指剑柄上,随时可暴起杀人。

叶鼎之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胸口的疼还在,经脉的伤未愈,可心里那片翻江倒海的混乱,却奇异地平复下来。像狂风暴雨后,海面归于死寂,底下却沉淀了更坚硬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握住苏昌河搭在剑柄上的手。

苏昌河瞬间睁眼。眼中寒光一闪,见是他,又缓下来。没抽手,只是看着他,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醒了?

嗯。叶鼎之应了声,握着他的手没松,反而收紧,阿河。

苏昌河沉默。

叶鼎之撑起身,与他面对面坐着。两人隔着咫尺距离,月光在中间投下朦胧的光带。他看着苏昌河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如凿石:

无论我是谁之子,身上流着什么血,我叶鼎之,只是叶鼎之。

顿了顿,握紧那只手,指尖嵌入对方指缝,十指相扣:

此生,唯你而已。

苏昌河浑身一震。看着叶鼎之,看着那双燃着烈火却澄澈如初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那紧紧扣住自己手指的、带着薄茧和伤痕的手。许久,手缓缓回握,力道同样重,同样紧。

嗯。声音低哑,我亦然。

四目相对,谁也没再说话。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生了根。不是少年懵懂的好感,不是多年分离的惦念,不是重逢后的试探与默契。是血火里淬炼出的信任,是绝境中相互支撑的依靠,是看清彼此所有阴暗与不堪后,依旧选择紧握的手。

叶鼎之眼眶发热,却笑了。他倾身,额头抵着苏昌河的额头,呼吸交错,气息相融。苏昌河没躲,只是闭上眼,嘴角那点惯常的、僵硬的弧度,此刻柔软下来,成一个真实的、极淡的笑。

窗外月色清冷,风声穿过破宅,呜咽如诉。

与此同时,天外天总坛。

百里东君提着酒壶,坐在殿前石阶上,望着远处群山发呆。玥瑶从殿内走出,在他身边坐下,月白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清辉。

还在担心?玥瑶轻声。

百里东君灌了口酒,苦笑:云哥失踪五天了,一点消息没有。我能不担心么。

玥瑶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与那黑衣杀手在一起,应当无事。

百里东君转头看她:你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玥瑶摇头,但叶鼎之信他,这就够了。

百里东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几天也没怎么睡。

玥瑶一怔,别开视线:天外天事务繁多。

百里东君没戳破。他望着天上弦月,忽然道:等云哥回来,把影宗那群王八蛋收拾干净,咱们去江南玩吧。我听说江南的梅花开得好,酒也好。

玥瑶转头看他,月光下少年侧脸线条明朗,眼中带着惯有的跳脱,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认真。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好。

暗河总坛,医室。

白鹤淮收起银针,看着榻上昏迷的慕名策,眉头深锁。苏暮雨立在床边,手中握着刚从慕名策枕下搜出的半块玉佩,玉佩边缘染着暗红,是干涸的血。

如何?苏暮雨低声。

白鹤淮摇头,声音凝重:是雪落一枝梅。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时只觉体寒,三月后寒气侵入心脉,咳血不止,一年内必死。大家长中毒……至少已半年。

苏暮雨握紧玉佩:能解么?

需雪梅岭的“炽阳草”为引,配以七种珍稀药材,炼成“融雪丹”。白鹤淮顿了顿,但炽阳草三十年一开花,如今非花期。大家长恐怕……撑不到明年花开。

苏暮雨沉默。看向榻上面如白纸的慕名策,又看向手中染血玉佩,眼中寒光闪烁。下毒者,定是暗河内部之人。且是能接近大家长饮食起居的心腹。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血,扑跪在地:苏、苏家主!谢家……谢霸反了!带人围了议事厅,说要、要清君侧!

苏暮雨眼神一厉。他转身,对白鹤淮道:守好大家长,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完,提剑而出。门外长廊,谢霸率数十谢家子弟持刀而立,见他出来,狞笑:苏暮雨,大家长昏迷不醒,暗河不可一日无主。按规矩,该由三家共议。你苏家想独揽大权,问过谢家刀么?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剑。剑身细长,泛着幽蓝的光。他踏前一步,剑尖指地,声音平静无波:

要议事,可以。

顿了顿,抬眼,目光如冰:

先问过我手中剑。

话音落,剑光已起。十八剑阵瞬间展开,剑气如网,罩向谢霸。谢霸怒吼,挥刀迎上。刀剑相击,火花四溅。长廊狭窄,谢家子弟人多却展不开,被苏暮雨剑阵逼得节节败退。

战至酣处,一道黑影如鬼魅切入战局。来人使双刀,刀法狠辣诡谲,几刀便劈开剑网,挡在谢霸身前。正是谢霸师兄,谢七刀。

谢七刀盯着苏暮雨,声音嘶哑:暮雨,让开。

苏暮雨收剑,冷冷看着他:七刀叔也要反?

反的是他。谢七刀指向谢霸,大家长中毒,是他下的手。他与影宗勾结,欲夺暗河大权,献给青王。

谢霸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谢七刀从怀中掏出一卷信,扔在地上。信上是谢霸与影宗往来的密函,末尾盖着易卜私印。证据确凿。

谢霸目眦欲裂,挥刀扑向谢七刀。谢七刀不避不闪,双刀齐出,刀光过处,谢霸手中刀脱手飞出,脖颈一道血线缓缓绽开。他瞪大眼,指着谢七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谢七刀收刀,看向苏暮雨,单膝跪地:谢霸已伏诛。谢家家主之位,请暮雨与大家长定夺。顿了顿,补充,谢家,愿奉苏昌河为下任大家长。

苏暮雨盯着他,许久,缓缓点头:等昌河回来。

小镇荒宅,晨光熹微。

叶鼎之与苏昌河同时睁开眼。掌心子母蛊传来剧烈的烫意,不是彼此,是来自远方的急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窗外,两只信鸽扑棱棱落下。一黑一白,脚上皆绑着竹管。

叶鼎之取下白鸽脚上竹管,展开纸条,面色骤变。苏昌河展开黑鸽传来的密信,眼神一冷。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叶鼎之声音发沉:玥风城旧伤爆发,危在旦夕,让我速归。

苏昌河合上密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慕名策毒发,召各家主回总坛,议继任之事。

四目相对,皆看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波澜。

山雨欲来风满楼。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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