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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章 身世迷雾与定情

鼎河同归

殿内烛火摇晃,将昏迷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血腥味混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在沉闷空气里凝成令人窒息的粘稠。叶鼎之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医者已退下,只留玥瑶与百里东君守在床边。

百里东君紧握叶鼎之冰凉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嘶哑:云哥,你醒醒……你别吓我……

玥瑶伸手探脉,眉头深锁。脉象紊乱虚浮,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是虚念功反噬之兆。更糟的是,心脉处郁结着一股阴寒之气,与虚念功灼热内力相冲,两相撕扯,若不及时疏导,恐有性命之忧。

抬掌欲渡内力,忽觉叶鼎之掌心传来细微的、不寻常的温热。那热度不似体温,倒像某种活物在皮下游走。她指尖一顿,还未及细察,那股温热忽地化作一道柔韧阴凉的细流,悄无声息渗入叶鼎之经脉。

所过之处,横冲直撞的灼热内力如遇寒冰,躁动渐平。阴凉细流沿心脉缓缓游走,将郁结之气一点点化开,又引着虚念功内力归位。整个过程极轻柔,极隐蔽,若非玥瑶内力深厚,几乎难以察觉。

她猛的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漆黑一片,唯有风声呜咽。

掌心那股阴凉细流仍在持续。不是天外天的内力,更非影宗路数。阴柔诡谲,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包容,与虚念功的灼热竟能相安无事,甚至……相辅相成。

阎魔掌。

玥瑶心下了然。他收回手,看向百里东君,声音低缓:他暂无性命之忧,你先出去歇息,我在此守着。

百里东君摇头,不肯动。玥瑶不再劝,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安神香,置于香炉点燃。淡青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清冽梅香。百里东君连日疲累,心神紧绷,闻着香气,眼皮渐沉,终是伏在床边睡去。

玥瑶静静看着叶鼎之苍白的脸,又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许久,轻叹一声。

叶鼎之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在地面投出细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药汤的苦味,还有隐约的梅香。他睁开眼,视野模糊许久才清晰。帐顶是熟悉的墨色流云纹,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这里是他在天外天的寝殿。

刚想动,浑身剧痛,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喉咙干得发疼,想开口,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守在外间的百里东君闻声冲进来,见他睁眼,眼眶骤红:云哥!你醒了!感觉怎样?还疼不疼?

叶鼎之摇头,目光扫过室内。玥瑶不在,只有两个侍女垂手立在门边。撑着想坐起来,百里东君忙扶他,在他背后垫了软枕。

水。叶鼎之声音破碎。

百里东君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温水润过干裂的唇舌,喉咙火烧般的疼稍缓。叶鼎之闭目调息,虚念功在体内缓缓运转,虽滞涩,却不再狂暴。心脉处那股阴凉柔韧的内力尚未散尽,如一层薄冰覆在灼热的岩浆上,勉强维持平衡。

睁开眼,看向百里东君:我昏迷多久?

三日。百里东君声音发颤,易卜那老王八蛋的话你别信!定是胡扯!林姨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影宗的……

叶鼎之抬手打断他。手还在抖,指尖冰凉。看着帐顶流云纹,看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要查。

查什么?

母亲。叶鼎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查她是谁,从哪来,为何会嫁给父亲。查易卜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百里东君急了:可你伤还没好!再说,林姨都去了这么多年,怎么查?

有法子。叶鼎之撑起身,忍着剧痛下床,扶住床柱才站稳,父亲的血书,叶福的遗言,天外天的卷宗……总能拼出点什么。

走到书案前,拉开暗格,取出那卷叶羽血书,又拿出叶福临死前交给他的天外石。最后,看向百里东君,声音低沉:东君,帮我个忙。

百里东君重重点头:你说。

去玥瑶那儿,就说我要查阅天外天所有关于影宗、关于二十年前江湖往来的卷宗。叶鼎之道,特别是……关于“青鸾”的记录。

青鸾?百里东君愣住。

易卜说,我母亲代号青鸾。叶鼎之握紧血书,指节泛白,去查。

百里东君应声而去。叶鼎之独自坐在书案前,展开血书。父亲的字迹潦草,带着绝笔的仓促,可那句“青王萧燮,影宗易卜,谋夺前朝皇陵龙脉秘宝”依旧清晰刺目。他指尖抚过字迹,又拿起天外石。石头冰凉,内里温热的能量缓缓流动。

母亲……真的是影宗暗子么?

那些温柔的笑容,那些轻声细语的叮咛,那些夜深人静时为他掖被角的手……都是假的么?

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烧得他眼前发黑。掌心子蛊忽地滚烫,像在警示。咬牙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血书和天外石贴身收好,起身走向殿外。

天外天藏书阁在地下三层。

石室空旷,高约五丈,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架上堆满卷宗、古籍、密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墨香,混着地底阴冷的湿气。长明灯悬在梁上,火光昏黄,勉强照亮满室尘埃。

玥瑶已等在门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看着叶鼎之苍白虚弱却挺直的背脊,沉默片刻,才侧身让开:你要的东西,在甲字三列,七到十二架。都是二十年前到二十五年前的卷宗。

叶鼎之点头,走入藏书阁。脚步声在空旷石室里回荡,惊起梁上栖息的蝙蝠,扑簌簌飞过。在甲字三列前停步,仰头看向那些高耸的木架。卷宗堆积如山,标签泛黄,字迹模糊。

抬手从第七架最下层抽出一卷。羊皮封面,边缘已脆裂,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二十年前江湖各派往来、势力更迭、重大事件。快速翻阅,目光如刀,掠过一行行字迹。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叶鼎之脚下已堆起小山般的卷宗。脸色更白,额角渗出冷汗,扶在书架上的手微微发颤,却不肯停。百里东君几次想劝,被玥瑶摇头拦住。

直到日影西斜,长明灯燃尽又续,叶鼎之才在第十二架最顶层,抽出一卷深紫色的密卷。

卷轴以紫檀木为轴,蚕丝为面,入手沉重。封皮无字,只以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青鸟,鸟目以红宝石点缀,在昏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解开丝绦,展开卷轴。

里面是暗语。

不是寻常文字,是影宗特制的密文,以图形、数字、特殊符号组合而成。叶鼎之盯着那些扭曲的符号,瞳孔骤缩——这种密文,他见过。五年前天启城那夜,父亲书房暗格里,就有几封以同样密文书写的信。父亲曾说,那是军中密报。

原来不是军中密报。

是影宗的密信。

闭了闭眼,才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那些图形符号与记忆中父亲书房的密信重叠,一点点对应,破译。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卷轴上,晕开墨迹。

青鸾。代号确认。入天启,目标叶羽。期限三年。任务:获取北境防务图,探听龙脉线索。备注:此女资质绝顶,心性难测,需严加监控。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记录着“青鸾”每次传回的情报摘要,以及影宗上峰的批复。最后一行的日期,停在二十一年前秋。

那一年,叶羽与林望舒成婚。

卷轴从叶鼎之手中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书架,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如雷。

真的……是真的。

母亲确是影宗暗子,奉命接近父亲,盗取防务图,探查龙脉。可后来……后来她嫁给了父亲,生了孩子,过了十年相夫教子的日子。直到五年前那夜,大火焚府,血溅朱门。

易卜的话,半真半假。真是身份,假的是……动机?

叶鼎之扶住书架,大口喘息。胸口那团火烧到喉咙,烧得他几乎呕血。他咬牙,弯腰捡起卷轴,继续往下看。后面几页是影宗内部的评估记录,字迹潦草,透着焦躁。

青鸾失联三月,疑已叛变。叶羽似有所察,北境防务已调整,龙脉线索中断。

易卜大人令:清除隐患。叶家,林望舒,一个不留。

最后一行日期,是灭门前,天启城惨案前三日。

轰——

叶鼎之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想起那夜母亲将他推进密道前,最后看他的眼神。温柔,悲伤,决绝,还有……愧疚。她摸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破门声打断。

她想说什么?

是不是想告诉他,对不起,娘骗了你。是不是想告诉他,快跑,别回头。是不是想告诉他……其实她早就不是影宗的“青鸾”,只是叶羽的妻子,叶鼎之的母亲。

卷轴再次脱手,滚落在地。叶鼎之跪倒,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是哭,是痛到极处、恨到极处、茫然到极处时,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破碎声响。

百里东君冲过来扶他,被他推开。玥瑶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跪在尘埃与往事里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许久,叶鼎之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可那片赤红深处,却燃起某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清明。他撑起身,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如刀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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