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禁地,青铜门前。
叶鼎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时,玥风城已坐在蒲团上等候。这位曾经的宗主背脊依旧挺直,可面色灰败如金纸,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呼吸时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深陷的眼窝和额角细密的冷汗。抬眼看着叶鼎之,眼神却亮得瘆人,像燃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簇光。
你来晚了三日。玥风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叶鼎之在蒲团前三步外停步,单膝跪地:途中遇影宗截杀,耽搁了。
伤如何?
无碍。
玥风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佝偻的背脊不住颤抖,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咳了足有半盏茶工夫,才渐渐平复。他抹去嘴角血迹,缓缓道:我撑不过今日了。
叶鼎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被玥风城抬手止住。
听我说完。玥风城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火焰巨蟒,背面是古篆“天”字——正是天外天宗主令。
将令牌放在身前地面,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羊皮泛黄,边缘已脆,隐约可见墨线勾勒的山形地脉。
这是二十年前,我师父与雨生魔之师共探前朝皇陵时,拓下的半份机关图。
玥风城声音低缓,图纸被一分为二,天外天与暗河各持一半。完整的地图,需两份合一,方能看清龙脉核心的准确位置及其中机关布置。
抬眼看向叶鼎之:暗河那份,在慕名策手中。如今慕名策毒发将死,定会传于下任大家长。你需设法与暗河那位联手,合二为一,方能安全进入皇陵核心。
叶鼎之接过羊皮图,入手轻若无物,却沉甸甸压着二十年光阴与无数性命。展开图卷,图上线条残缺,只绘出皇陵外围轮廓及几处标记,关键处皆被整齐撕裂。他抬头:暗河那边……
苏昌河会接任。玥风城打断,声音笃定,慕名策不傻,暗河年轻一代中,唯他可担此任。你与他既有旧谊,又有共敌,合则两利。
叶鼎之沉默。他将羊皮图仔细卷好,与墨玉令牌并排放在膝前,缓缓道:宗主将天外天托付于我,不怕所托非人?
玥风城笑了,笑声嘶哑:我信雨生魔的眼光,也信自己的眼睛。这几年你做的事,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天外天交给你,我放心。只是有一事,你需牢记。
叶鼎之抬头。
魔教之名,是江湖所赠,也是枷锁。玥风城眼神深邃,枷锁可戴,不可被其束缚。天外天在西域立足百年,靠的不是杀戮,是规矩。你接掌后,整顿教规,约束部众,与中原门派的关系……可缓,不可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青王与易卜所求,不止龙脉秘宝。他们要的是这北离江山。届时天下大乱,江湖难独善其身。天外天需早做准备。
叶鼎之重重点头:我明白。
好。玥风城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背脊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眼中那簇光也渐渐黯淡。慢慢闭了目,声音几不可闻:去吧。让玥瑶……好好辅佐你。
叶鼎之跪地,三叩首。额头触地,冰凉坚硬。起身时,玥风城已无声息,只嘴角残留一丝极淡的、解脱般的弧度。
站了很久,才弯腰拾起令牌与羊皮图,转身走出青铜门。门外,玥瑶、百里东君、紫雨寂、莫棋宣、谢昆等人肃立等候。见他手中令牌,众人齐齐躬身。
叶鼎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静:宗主仙逝。
玥瑶眼圈骤红,却强忍着没落泪。抬眼看着叶鼎之,眼神复杂,终是躬身:参见教主。
参见教主!众人齐声。
叶鼎之握紧令牌,抬眼望向禁地之外。天光从甬道尽头漏进,刺眼灼目。他踏出一步,黑袍在幽暗里划开一道锐利的弧。
传令。声音在空旷甬道里回荡,三日后,举行继位大典。西域三十六处分坛主事,皆需到场。
顿了顿,补充:发帖中原各派,雪月城、无双城、唐门、雷门……凡愿观礼者,天外天以礼相待。
紫雨寂抬头:教主,影宗与七派联军尚在三十里外……
他们不敢来。叶鼎之打断,声音冰冷,易卜若想战,我奉陪。
大步走向甬道尽头,背影在光里拉得很长,笔直如枪。
暗河总坛,议事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散那股沉郁的死气。慕名策坐在石椅上,面色青黑,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呼吸微弱如游丝。下方,苏烬灰、慕青羊、谢七刀分立左右,苏暮雨垂手立在慕名策身侧,白鹤淮正在为慕名策施针,银针入穴,针尾颤动,带出缕缕黑气。
殿门开,苏昌河大步走入。
黑衣整齐,面色平静,唯眼底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在殿中停步,单膝跪地:大家长。
慕名策缓缓睁眼,眼中浑浊一片,却依旧锐利如刀。他盯着苏昌河,看了很久,才嘶声道:你迟了。
途中遇袭。苏昌河声音平稳,影宗的人,七个,已处理干净。
慕名策咳嗽,咳出大滩黑血。白鹤淮急施针,却被他抬手止住。他喘着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蛇衔尾徽记,背面是一个“暗”字。又将另一卷羊皮图放在令牌旁。
暗河大家长令,还有……半份皇陵机关图。慕名策声音越来越低,图是暗河世代相传之物,与天外天那份本是一体。你需……与天外天那位联手,合二为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停在苏昌河脸上:暗河交给你。三家割据太久,该……统合了。规矩要立,人心要收,不稳的……清除。
苏昌河垂眼:属下明白。
苏烬灰忽然踏前一步,厉声道:大家长!苏昌河资历尚浅,如何能担此重任?暗河大家长之位,向来由三家共议,岂可私相授受!
慕名策冷冷看他:苏烬灰,你克扣抚恤、私通外敌的事,当我不知?
苏烬灰脸色骤变:大家长何出此言?属下对暗河忠心耿耿……
忠心?慕名策冷笑,从袖中甩出一卷账簿,砸在他脸上,这是你与青王府往来的账目,要本座念给你听?
苏烬灰捡起账簿,翻看两页,面色煞白。猛的抬头,眼中闪过狠色,忽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短剑,直刺慕名策心口!
剑至半途,停住。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被另一把剑架住了。苏暮雨的剑,细长,泛着幽蓝的光,剑尖抵在苏烬灰咽喉前三寸。与此同时,苏昌河身形一晃,已到苏烬灰身侧,寸指短剑如毒蛇吐信,刺入他肋下三寸——不致命,却封死了他所有内力运转。
苏烬灰僵在原地,冷汗涔涔。
慕青羊与谢七刀同时踏前,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谢七刀沉声道:苏烬灰私通外敌,谋害大家长,按暗河规矩,当诛。
慕名策看着苏烬灰,眼中毫无波澜:拖下去,清理干净。
苏烬灰想喊,被慕青羊一掌劈在颈侧,昏死过去,拖出殿外。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