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外的风,冷得刺骨。
叶鼎之跪在盗洞口,双手撑地,指尖深陷进冻硬的泥土里。胸口像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是叶福倒在血泊里的画面,那张苍老的脸带着解脱的笑,胸口插着生锈的短刀。耳边是叶福最后的话 —— 少爷,老奴只能陪您到这儿了。
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五年了,以为叶家只剩他一个人了。可现在,连最后一个亲人,也死在他面前。
怀里的天外石和血书沉甸甸的,像烙铁一样烫着皮肉。父亲绝笔的字迹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 青王萧燮,影宗易卜,谋夺前朝皇陵龙脉秘宝…… 秘宝可撼国本,万不可落于奸人之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鼎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虚念功内力在体内疯狂奔涌,因极致的悲愤而失控。周身金芒暴涨,将周围积雪都映成暗红色。皮肤下筋脉贲张,像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他感觉胸口那团火烧到了喉咙,烧到了头顶,烧得眼前一片赤红。
就在内力即将彻底暴走、经脉寸断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后心。
那股力道很柔,很稳,带着阴寒却柔韧的内力,如细流般渗入他体内。所过之处,灼热的虚念功内力被悄然中和,狂暴的气流渐渐平复。那只手沿着他督脉上行,过命门,至大椎,最后停在玉枕穴,轻轻一按。
叶鼎之浑身一震,喉头腥甜,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溅在雪地上,嗤嗤作响,冒着白烟。随着这口血吐出,体内那股暴走的内力终于归位。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苏昌河收回手,在他身边蹲下。黑衣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清晰,在月光映照下深不见底。看了看盗洞里的血迹,又看向叶鼎之惨白的脸,声音很轻:福伯?
叶鼎之闭眼,点头。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三个字:他走了。
苏昌河沉默。伸出手,从叶鼎之怀里掏出那卷血书,展开,就着月光快速扫过。目光在龙脉秘宝四个字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那张简易地图。良久,合上血书,重新塞回叶鼎之怀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爹说得对,秘宝可撼国本。
站起身来,望向北方 —— 皇陵的方向,继续道:青王谋反需要军费,影宗扩张需要资源,这些钱从哪来?如果龙脉秘宝真如传言所说,蕴藏前朝积累的财富,甚至…… 能助人突破武道极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叶鼎之缓缓抬头,看向他。月光下,苏昌河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冷静得可怕。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雪光,像两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忽然想起几前前的破庙雨夜,那个同样冷静的黑衣少年,在火堆旁分析影宗屠村的动机。五年过去,这人身上的冷静没变,只是更深了,更沉了,像磨了五年的刀,藏在鞘里,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叶鼎之撑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我要回天外天,交任务,坐实少主之位。有了天外天的力量,才能查清真相,才能报仇。
苏昌河点头:我继续在暗河往上爬。有了权力,才能调动暗河的情报网,才能深入调查皇陵和秘宝。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相同的决绝。五年了,终于摸到了仇人的尾巴,也摸到了真相的轮廓。这条路还得继续走,只是不再是一个人。
叶鼎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天外石,握在掌心。石头冰凉,内里却隐隐有温热的能量流动。他又摸了摸那卷血书,贴身藏好。最后看向盗洞,那里黑黢黢的,像张沉默的嘴。
跪下,对着盗洞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冻土上,冰凉刺骨。然后起身,再不回头,大步朝南走去。
苏昌河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静立片刻,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黑衣很快没入夜色,像滴入墨里的水,消失无踪。
三日后,北离边境一处山洞。
叶鼎之生了堆火,坐在火边擦拭魔仙剑。剑身乌黑,映着跳动的火光,刃口一线银芒森冷。他将最后一点干粮吃完,又喝了口水,抬头看向洞外。天已黑透,星光稀疏,远处有狼嚎隐约传来。
苏昌河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张羊皮地图。地图是从暗河据点取来的,比叶羽血书上那张详细得多,标注了皇陵外围的岗哨、巡逻路线,还有几处疑似密道入口的位置。看得专注,火光在脸上跳动,映出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两人一路南下,避开官道,专走山路。叶鼎之伤势未愈,苏昌河余毒未清,走得不算快。但好在暗河在北境势力不小,沿途据点能提供补给和情报,倒也顺利。
明日就出北境了。叶鼎之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山洞里有些发闷,你回暗河,我回天外天。下次见面,不知何时。
苏昌河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子蛊在,死不了就能找到。
叶鼎之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盯着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才低声道:阿河,等此事了,仇报了,真相大白了…… 我们去江南吧。
苏昌河动作顿住。
买处宅子,不要太大,安静就好。叶鼎之继续道,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做了很久的梦,院里种两棵梅树,一棵红梅,一棵白梅。冬天开花时,应该很好看。
山洞里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苏昌河久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叶鼎之,看着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的脸 —— 眉骨挺拔,鼻梁高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因紧咬牙关而显得格外硬朗。但那双眼睛,此刻映着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深处有种他很少见到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像在期待,又像在害怕。
许久,苏昌河才缓缓起身,走到叶鼎之面前。他蹲下身,与叶鼎之平视,伸手,拂去叶鼎之发间沾着的一小片草屑。动作很轻,指尖微凉,擦过鬓角时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好。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叶鼎之眼睛骤然亮了。他盯着苏昌河,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伸手,握住苏昌河拂过他发间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苏昌河任由他握着,没挣。嘴角那点惯常的、僵硬的弧度,此刻微微扬起,不再是面具,而是真实的、极淡的笑意。眼里那片深黑,也漾开些许柔光,像冰封的湖面裂开道缝,底下有活水流淌。
然后,他微微倾身,极轻地,吻了吻叶鼎之的唇角。
一触即分。
像蜻蜓点水,像雪花落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和那股极淡的、混着草药和血腥的气息,却是真的。
叶鼎之浑身僵住。眼睛瞪大,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红到脖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握着苏昌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苏昌河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又抬眼看看叶鼎之通红的耳根,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然后,他也别开视线,耳根同样泛起薄红。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手握着手,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山洞里安静得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良久,叶鼎之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发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