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天外天总坛外三百里,黄沙镇。
玥卿蹲在街角,盯着地上一个卖艺的汉子耍大刀,眼睛亮晶晶的。她穿一身鹅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同色丝带绑着,衬得小脸越发白净。腰间挂着个绣花荷包,鼓鼓囊囊,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
她是偷溜出来的。
姐姐玥瑶管得严,整天让她背心法练剑术,闷死了。今早趁姐姐和莫棋宣议事,换了身普通衣裳,从后山小径溜下山,一口气跑到这最近的小镇。镇上真热闹,有卖糖人的,有耍猴的,有说书的,比天外天那冷冰冰的石殿有意思多了。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她没防备,踉跄两步,荷包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撞她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邋遢,眼神闪烁。汉子连声道歉,弯腰去捡荷包,手指却飞快地摸向荷包口,想顺走里面东西。
玥卿虽贪玩,却不傻。她一把按住荷包,瞪眼:你干嘛?
汉子讪笑:小姑娘,我帮你捡。
不用!玥卿抢回荷包,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他。汉子眼神一冷,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又有三个汉子围上来,将她堵在墙角。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咧嘴笑时露出满口黄牙:小妹妹,一个人啊?哥哥们带你玩玩?
玥卿后退,背抵着墙,手心出汗。她武功是学了点,但都是花架子,真打起来,这四个大汉她一个都应付不了。咬紧嘴唇,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怎么脱身。
刀疤脸伸手来抓她手腕。玥卿尖叫一声,抬脚就踢,被对方轻易躲开。另两人一左一右按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她挣不动。刀疤脸狞笑,伸手摸向她脸蛋。
手在半空停住。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那只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刀疤脸怒喝,转头看去。
是个黑衣少年。
约莫十二三岁,身量已开始抽条,肩背挺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眼生得不错,但眼神很硬,看人时像在看石头。此刻他攥着刀疤脸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刀疤脸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哪来的小杂种!刀疤脸怒吼,另一只手挥拳砸向少年面门。
少年没躲。他只是抬腿,一脚踹在刀疤脸膝盖上。咔嚓一声脆响,刀疤脸惨叫着跪倒,手腕还被少年攥着,整个人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扭曲着。另外三人见状,骂骂咧咧扑上来。少年松开刀疤脸,身形一晃,已到一人面前,抬手,肘击对方胸口。那人闷哼倒飞,撞翻旁边馄饨摊。另两人同时出拳,少年侧身避开,右手成掌,切在一人颈侧,左手握拳,轰在另一人小腹。
砰砰两声,两人瘫软倒地。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四个大汉躺了一地,哀嚎打滚。少年看也没看他们,只是转身,看向玥卿。
玥卿还靠在墙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像看戏法似的。见他看过来,才回过神来,拍拍胸口:谢、谢谢你啊。
少年没应。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荷包,拍了拍灰,递还给她。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千百遍。玥卿接过荷包,好奇地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功夫真好。
少年依旧没说话。只是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玥卿追上去,扯住他袖子,你救了我,我请你吃东西吧?镇上最好的酒楼,我请客!
少年脚步顿住。回头看向玥卿抓着他袖子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玥卿赶紧松手,但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他。
半晌,少年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许久没说话:不用。
说完,便转身就走,步伐很快。玥卿愣了愣,又追上去:那至少告诉我你名字啊!我叫玥卿,玥是玉玥,卿是卿卿我我的卿!你呢?
少年没回头,只是脚步更快了。玥卿小跑着跟在后面,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哑巴啊?不对,你刚才说话了。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名字?喂。
少年忽然停步。玥卿差点撞上他后背,赶紧刹住。少年转身,看着她,眼神依旧很硬,但深处似乎有一丝无奈。他开口,声音很低:苏昌离。
苏昌离。玥卿重复,眼睛弯成月牙,好听。顿了顿,又问,你是哪儿人?来西域做什么?
苏昌离没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这次真的走了,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街角。玥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鼓了鼓腮帮子,但很快又笑起来。
苏昌离。
我记住了。
同一时刻,天外天总坛,山门外。
百里东君风尘仆仆地站在石阶下,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山门和那两座燃着篝火的石塔。赶了二十天路,从江南到西域,马都跑死两匹,终于到了。此刻他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眼睛亮得灼人,死死盯着山门。
守门的黑衣武士横刀拦住:来者止步。
百里东君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是师傅李长生给的,叶将军当年的信物。递了过去,声音因干渴而嘶哑:镇西侯府百里东君,求见天外天主事人。
黑衣武士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让百里东君稍等,转身快步上山。片刻后,一个白发男子飘然而下,正是莫棋宣。
莫棋宣打量百里东君几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玉佩上,眼神微凝:镇西侯府的人,来我天外天何事?
我找叶鼎之。百里东君开门见山,他在不在?
莫棋宣眉头一挑:叶鼎之?天外天没这个人。
他化名叶云。百里东君盯着他,我知道他在这儿。让我见他。
莫棋宣眼神转冷:天外天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念在镇西侯府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速速离去。
百里东君急了。他千里迢迢赶来,就为确认云哥生死,岂能空手而回。上前一步,声音提高:我只见他一面,确认他安好,立刻就走!
莫棋宣冷笑: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天外天岂不成了菜市场?最后说一遍,滚。
话音落,身后四名黑衣武士同时拔刀。百里东君眼神一厉,也握住腰间剑柄。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女声从山上传来:住手。
玥瑶缓步走下石阶,月白长裙在风里微微飘动。目光落在百里东君脸上,又看了看他手中玉佩,缓缓道:你是百里东君?
是。百里东君盯着她,叶鼎之在不在?
玥瑶沉默片刻,才道:他在,但不在总坛。
百里东君眼睛骤亮:他真的还活着?他在哪?
外出执行任务。玥瑶淡淡道,归期未定。
百里东君握紧拳头,喉结滚动,声音发颤:他,他过得好不好?伤好了么?有没有受苦?
玥瑶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急切,眼神柔和了些:他很好。武功大进,已是逍遥天境。在天外天,无人敢欺他。
百里东君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骤然红了。五年了,悬了五年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云哥真的还活着,还变强了,还,有了安身之处。
抬手抹了把眼睛,看向玥瑶:等他回来,麻烦告诉他,百里东君来找过他。我,我等他。
玥瑶点头:我会转达。
百里东君深深一揖,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了,若他问起,就说,就说我很想他。
玥瑶看着少年挺拔却孤寂的背影,许久,才轻叹一声,转身回山。莫棋宣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镇西侯府那边。
无妨。玥瑶摆手,叶鼎之需要朋友。这个百里东君,看着是真心。
莫棋宣不再多言。两人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山风呼啸,将百里东君最后一句话吹散在风里,也吹散了他眼角那滴未落的泪。
七日后,北离边境,皇陵外围。
叶鼎之站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山坡上,手中握着那张皮制地图。按照苏昌河提供的暗河情报,天外石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附近一处前朝陪葬墓中。
那墓早已被盗空,只剩个空壳。但暗河的探子说,月前有人见过个形迹可疑的老者出入墓穴,背了个包袱,沉甸甸的。老者警惕性很高,只在夜间活动,白天不见踪影。
叶鼎之等到天黑,才悄无声息潜入墓区。这里荒凉得很,杂草丛生,残碑断碣随处可见。夜风穿过墓穴空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找到那处陪葬墓的入口,是个被荒草半掩的盗洞。矮身钻了进去,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周围。墓室不大,方形,中央有具腐朽的棺材,盖子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四壁有简陋的壁画,但早已剥落模糊。
什么都没有。
叶鼎之皱眉。举着火折子,仔细检查每一寸墙壁、地面。最后在棺材下方,发现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砖,下面是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但很沉。解开布包,里面是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布满银色纹路,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触手冰凉,但内里似乎有股温热的能量在流动。
天外石。
找到了。
叶鼎之正要收起石头,忽然听见墓道深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个老人。立刻熄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棺材后,屏息凝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拄着根木棍,缓缓走进墓室。那人很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一身破烂的灰布衣。他走到棺材旁,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颤巍巍点亮。
火光映出他的脸。
叶鼎之浑身剧震,眼睛骤然瞪大。
那张脸,他死也不会忘。是叶府的老管家,叶福。那个在书房里浑身是血,将他推进密道,嘶吼着走啊的叶福。
他没死?
叶福似乎没察觉有人。只是放下木棍,跪在棺材前,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壶水。慢慢吃着,动作迟缓,像每动一下都费尽力气。吃了几口,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空棺材,声音嘶哑破碎:老爷,夫人,老奴没用,护不住少爷,但少爷还活着,还长大了,老奴打听到了,他在天外天,拜了高人为师,您二老在天有灵,保佑少爷平安。
说着,便老泪纵横,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叶鼎之再也忍不住。他从棺材后走出,声音发颤:福伯。
叶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火光下,看着站在眼前的红衣少年,那张脸与记忆中将军的脸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坚毅。嘴唇哆嗦,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少、少爷?
是我。叶鼎之几步冲过去,扶起他,福伯,你还活着。
叶福一把抓住他胳膊,枯瘦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上下仔细的打量着叶鼎之,眼泪哗哗往下淌:真是少爷,真是少爷啊,都长这么高了,好好,好啊。
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叶鼎之,像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叶鼎之也眼眶发烫,扶着他坐到一旁石台上。等叶福情绪稍稳,福伯,当年你不是?
叶福抹了把泪,声音哽咽:那夜老奴胸口是中了箭,但没中要害。昏死过去后,被个路过的游方郎中救了。郎中治好了伤,但老奴不敢回天启,就一路往北逃。后来听说将军府被定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老奴更不敢露面。这些年一直躲在这皇陵附近,靠捡破烂、替人看坟为生。
看向叶鼎之手中的天外石:少爷是为这个来的?
叶鼎之点头:天外天的任务。福伯,这石头怎么在你手里?
叶福苦笑:月前有个受伤的汉子逃到这附近,被我救了。他临死前将这石头交给我,说这是天外天的至宝,被叛徒所盗。他让我保管好,等天外天的人来取。我本想送去,但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又怕路上出事,就藏在这墓里,想着若有人找来,就交还。
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个油纸小卷,用细绳捆着。将小卷递给叶鼎之,声音压得更低:这是老爷当年藏在家祖坟衣冠冢里的东西。老奴逃出来后,冒险回去取出来的。少爷,你看。
叶鼎之接过,解开细绳,展开油纸。里面是张泛黄的血书,字迹潦草,是父亲的笔迹。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青王萧燮,影宗易卜,谋夺前朝皇陵龙脉秘宝。秘宝事关国运,得之可掌乾坤。吾偶得线索,上报陛下,反遭猜忌。今事急矣,若有不测,将此信交予吾儿鼎之。切记,秘宝可撼国本,万不可落于奸人之手!
血书末端,还绘了张简易地图,标出皇陵大致方位和几处标记,旁有暗号注释。
叶鼎之握着血书的手,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欲裂。父亲不是不站队,是发现了更大的阴谋。上报皇帝,反被猜忌。所以那夜青王来逼,父亲不松口,不是倔,是知道一旦松口,就是助纣为虐。
所以叶家必须死。圣火村也必须灭。因为两家都可能知晓这个足以颠覆江山的秘密。
恨意如岩浆,在胸腔里轰然炸开。虚念功内力失控暴走,周身金芒暴涨,将墓室照得亮如白昼。叶鼎之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血书上,晕开暗红的花。
少爷!叶福大惊,想扶他,却被那股狂暴的内力震开,摔在地上。
叶鼎之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息。眼前闪过父亲胸口的血洞,母亲最后的嘶喊,天启城冲天的火光。还有苏昌河描述的圣火村惨状,那本账簿上冰冷的数字,血书上父亲绝笔的字迹。
青王,易卜。
不杀你们,我叶鼎之,誓不为人!
他咬牙,想将翻腾的内力压下去,但恨意太烈,虚念功几乎反噬。就在他眼前发黑、意识将散时,掌心那点子蛊,忽然传来一股柔和的、阴凉的波动。
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他滚烫的心口。
是苏昌河。他在远处,感应到了。
叶鼎之深吸一口气,借着那股阴凉波动的抚慰,强行收束内力。金芒渐敛,暴走的内力缓缓归位。抹了把嘴角的血,撑起身,看向叶福,声音嘶哑如刀刮:福伯,这血书和地图,还有谁知道?
叶福摇头:只有老奴。那汉子临死前说,天外石是开启皇陵某处机关的关键之一。少爷,这石头您收好,千万别让奸人得去。
叶鼎之点头,将天外石和血书一起贴身收好。扶起叶福,沉声道:福伯,你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了。
叶福却摇头,推开他的手:少爷,老奴老了,走不动了。您带着东西快走,去天外天,去变强,去报仇。老奴在这儿,替您看着。
叶鼎之还要再说,叶福却跪下,重重磕头:少爷,老奴求您了。快走!
叶鼎之眼眶通红。咬了咬牙,最后看了叶福一眼,转身冲出墓穴。夜风扑面,冰冷刺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盗洞,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北方,暗河据点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