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是叶鼎之找到的。
在黑风林深处一处绝壁下方,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不深,但干燥,有处渗水的岩缝,水滴在下方石洼里积了浅浅一汪。将苏昌河扶进来,靠坐在洞壁,又从外面捡了些枯枝,在洞中空地生起堆火。
火光驱散阴冷,也将洞壁映出跳动的影子。叶鼎之从行囊里翻出剩下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重新给苏昌河处理伤口。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需要缝针,没有针线,只能撕下里衣搓成细绳,在火上烤了烤,用匕首尖当针。
会疼。叶鼎之低声道,声音发紧。
苏昌河闭着眼,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但嘴角那点弧度依旧挂着。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叶鼎之咬牙,用匕首尖挑起皮肉,将布绳穿过去。动作很笨拙,手抖得厉害。每次绳线穿过皮肉,苏昌河的身体都会微微一颤,但一声不吭。血涌出来,叶鼎之用布按着,等血稍止,继续缝。一共缝了七针,缝完时,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等伤口都处理完,天已大亮。阳光从洞口藤蔓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叶鼎之扶着苏昌河喝了点水,又将最后一块干粮掰碎,泡软了喂他。苏昌河吃了几口就摇头,闭目调息。
叶鼎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惨白的脸,胸口像堵着团棉花,闷得难受。昨夜生死搏杀时的后怕此刻才翻涌上来,若他再晚到片刻,若子蛊感应没那么强烈,若。
他不敢想。
掌心那点子蛊的存在感此刻格外清晰,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另一头那个人的生命体征。抬手按了按,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黑衣破烂,血迹斑斑,露出里面缠满绷带的身体。左臂还僵着,是透骨钉的毒未清。气息微弱,内伤不轻。
得疗伤。叶鼎之低声道,我帮你驱毒。
苏昌河睁开眼,看向他,眼神有些复杂:你内力也耗了不少。
无妨。叶鼎之挪到他身后,盘腿坐下,双手按在他背心,虚念功内力缓缓渡入。
起初很顺利。虚念功至阳至正的内力进入苏昌河经脉,如暖流般游走,驱散寒气,灼烧毒素。但很快,叶鼎之察觉到不对。
苏昌河体内那股阴寒诡谲的阎魔掌内力,在遇到虚念功内力时,并未如寻常内力般冲突或排斥,反而像水遇沙,悄无声息地交融、渗透。虚念功的灼热被那股阴寒中和,变得温润;阎魔掌的阴冷被那股灼热调和,变得柔韧。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内力,竟在苏昌河经脉里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循环往复,疗伤速度比单一内力快了数倍。
更奇的是,随着内力循环,叶鼎之发现自己消耗的内力也在快速恢复。那股交融后的内力在苏昌河体内运转一周后,竟有少许回流到他体内,精纯凝实,带着阴阳调和后的特殊质感,让他枯竭的丹田重新充盈。
叶鼎之心中震动。他放缓内力输出,仔细感受。果然,虚念功的运气路线是从丹田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分两路沿手足三阳经下行,周而复始,是至阳至正的循环。而苏昌河体内阎魔掌的运气路线正好相反,从丹田起,沿督脉上行,过命门,至玉枕,再分两路沿手足三阴经下行,是至阴至诡的循环。
一阳一阴,一正一反,恰如太极两仪,相反相成。
忽然想起师傅的话,虚念功和阎魔掌,本是百年前一对道侣所创双修功法,一上一下,一阳一阴。
原来双修是这个意思。
叶鼎之睁开眼,看向苏昌河。苏昌河也正睁眼看他,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火光,也映着同样的震惊和明悟。显然,他也察觉到了。
两人对视片刻,叶鼎之缓缓收回手。苏昌河也坐直身体,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又抬眼看叶鼎之,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你的内力路线,是顺行?
叶鼎之点头:从丹田,任脉,上行,三阳经下行。你的呢?
逆行。苏昌河道,丹田,督脉,上行,三阴经下行。
两人沉默。洞中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岩缝滴水落地的滴答声。良久,叶鼎之才开口,声音很轻:所以当年那对道侣。
是真正的情投意合。苏昌河接过话,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深了些,不再是面具,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真实笑意,否则创不出这样互补的功法。一个至阳,一个至阴,一顺一逆,阴阳互济。合则两利,分则。
他没说完,但叶鼎之懂。分则,就像现在,他练虚念功,进境虽快,但内力过于霸烈,久了伤身。苏昌河练阎魔掌,阴寒蚀骨,还需以毒辅修,更损根基。两人都走了极端。
可若合练。
叶鼎之看向苏昌河,眼神灼热:若我们双掌相抵,内力循环,或许。
可以试试。苏昌河打断他,但别在这儿。我伤没好透,你内力也未复。万一失控,两人都得死。
叶鼎之握紧拳头,压下心头悸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翻开。火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触目惊心。当翻到记载叶家军防布图那一页,指给苏昌河看。
苏昌河扫了一眼,眼神冰冷:青王要布防图,不只是为了北境兵权。顿了顿,抬头看叶鼎之,龙脉秘宝若真在前朝皇陵,皇陵就在北境。他需要布防图,或许是为了,调开边军,方便行事。
叶鼎之心头一震。是了,父亲镇守北境十年,对边境了如指掌。若青王要在北境有所动作,叶家是最大障碍。所以,要么收服,要么清除。
闭了闭眼,将账簿合上,贴身收好。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是从黑风林那名叛徒身上搜到的一块皮制地图。地图很简陋,只标了几处山形和一条河流,其中一处画了个红叉,旁注三个小字:皇陵,东。
这是天外石线索的一部分。叶鼎之将地图摊开,指着红叉,那叛徒最后出没在这一带。天外石应该就在这附近。
苏昌河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片刻,点头:这一带是北离皇陵外围,前朝废陵所在。暗河在那儿有个小据点,我可以让他们帮忙查。
叶鼎之看向他:会不会太冒险?
苏昌河摇头:暗河的规矩,只认钱,不认人。我给钱,他们办事。顿了顿,补充,而且大家长既然默许我们接触,这点便利,会给。
叶鼎之沉默片刻,才道:等我取回天外石,坐实天外天少主之位,就能调动更多力量。到时。
到时,并肩。苏昌河接过话,声音很轻,但清晰。
叶鼎之眼眶微热。他重重点头,伸出手。苏昌河看着他伸出的手,静了一瞬,也缓缓抬手,握住。两人掌心相贴,叶鼎之掌心那点子蛊微微发烫,苏昌河掌心的母蛊也在呼应。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五年了,终于又握住这双手。
叶鼎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开,人又会不见。苏昌河任由他握着,没挣,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那点弧度越来越深,眼里那片深黑,也似乎漾开些许柔光。
洞外传来鸟鸣,清脆悠长。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