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外风云 上

西域的风是干的，带着沙子和戈壁碎石的味道。

叶鼎之骑着匹瘦马，走在一条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古道上。天很高，蓝得发白，没有云，只有一轮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肉发烫。远处是连绵的褐色山峦，光秃秃的，不见一点绿意。近处是茫茫戈壁，偶尔能看到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在热风里瑟瑟发抖。

已经走了两个月。

从江南到西域，千里之遥。过长江，穿中原，越陇西，入河西走廊，最后踏上这条通往天外天的古道。路上遇到过马贼，遭遇过沙暴，也在边境小城见过通缉叶家余孽的榜文 —— 画像很模糊，但名字清清楚楚写着叶鼎之，下面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余孽在逃，格杀勿论十二个字。

买了斗笠，用布蒙了脸，将魔仙剑藏在行囊深处。白天赶路，夜里宿在荒庙或岩洞，尽量避开人烟。胸口那半块玉佩贴着皮肤，温润微凉，偶尔会微微发烫 —— 是苏昌河那边的感应。每当这时，都会停下，按着胸口，感受那股烫意，想象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杀人？训练？还是也在某个地方，同样望着夜空，想着那个约定。

这念头让他心头微暖，也让他握紧了拳头。

必须变强。必须活下去。必须报仇。

也要…… 赴那个约。

第七十三天黄昏，终于看到了天外天的山门。

那是一片建在戈壁深处绝壁上的建筑群。褐色山岩被凿出阶梯、平台、殿堂，层层叠叠，依山而建，最高处几乎没入云层。建筑风格粗犷，多用巨石垒砌，檐角飞翘，雕刻着狰狞的兽首和火焰图腾。山门是两座十丈高的石塔，塔顶燃着终年不灭的篝火，火焰在暮色里跳跃，将整片山壁映成暗红色。

塔下守着八个黑衣武士，个个身材魁梧，手握弯刀，眼神凶悍。见叶鼎之走近，其中一人横刀拦住：来者止步。天外天禁地，闲人莫入。

叶鼎之勒住马，从怀中掏出那封荐信，递过去。信封装在油纸袋里，保存完好。黑衣武士接过，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扫过，脸色变了变。抬起头，重新打量叶鼎之，眼神多了几分审视：雨生魔的荐信？

是。叶鼎之点头。

黑衣武士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挥手：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石阶很陡，凿在绝壁上，仅容一人通行。外侧没有栏杆，低头能看到百丈深渊，风从谷底卷上来，呼啸如鬼哭。叶鼎之走得稳，脚步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黑衣武士偶尔回头瞥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走完三千六百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巨大的平台，以整块山岩凿成，方圆百丈。平台尽头是座巍峨的大殿，殿门高两丈，以黑铁铸成，上刻火焰缠绕巨蟒的图腾。此刻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黑衣武士在殿外停步，躬身：大小姐，人带到了。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进来。

叶鼎之迈步进殿。殿内很空旷，两侧立着十二根合抱粗的石柱，柱身刻满古篆符文。尽头是高台，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椅，椅背雕成展翅的火焰巨鸟。椅上坐着个女子，穿一身月白长裙，外罩浅紫纱衣，发髻高绾，插一支白玉簪。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和威仪。

天外天大小姐，玥瑶。

高台下，左右各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三十以上，穿着各异，但气息沉凝，显然都是高手。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鼎之身上，带着审视、怀疑、戒备，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

玥瑶接过黑衣武士呈上的荐信，展开，看了片刻。看向叶鼎之，声音平静：雨生魔的荐信上说，你叫叶鼎之，是他徒弟，修虚念功。要入天外天。

是。叶鼎之应道。

理由。

变强。报仇。叶鼎之言简意赅。

报仇？玥瑶眉梢微挑，报什么仇？

家仇。叶鼎之直视她，天启叶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命。顿了一顿，补充，可能也和天外天有关。

殿内响起几声嗤笑。左侧一个赤膊大汉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小子，叶家五年前就灭门了，朝廷定的通敌叛国。你说是家仇，谁信？再说了，天外天远在西域，和你叶家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关系？

叶鼎之转头看向他。大汉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胸口一道狰狞刀疤从锁骨划到腹部。气息暴烈，至少是逍遥天境扶摇的修为。缓缓开口：叶家灭门，是青王萧燮和影宗宗主易卜所为。他们谋夺的，是前朝皇陵里的龙脉秘宝。而虚念功和阎魔掌，正是开启秘宝的关键。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玥瑶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龙脉秘宝？

我师傅告诉我的。叶鼎之继续道，虚念功和阎魔掌，本是百年前一对道侣所创双修功法，完整功法阴阳秘篆就藏在龙脉秘宝中。青王和易卜要夺宝篡位，所以清除所有可能知情人 —— 叶家，还有苗疆圣火村。

圣火村五年前被屠，也是他们干的。右侧一个白发男子忽然开口。面容俊秀，但眼神很冷，看人时像带着钩子。这是天外天另一位元老，莫棋宣，人称白发仙。盯着叶鼎之：你怎么知道圣火村？

我有个朋友，是圣火村遗孤。叶鼎之答，他亲眼所见。

朋友？莫棋宣挑眉，什么朋友？

叶鼎之沉默片刻，才道：他练的是阎魔掌。

轰 ——！

殿内炸开了锅。几个长老同时踏前一步，气息暴涨，杀机锁定叶鼎之。赤膊大汉厉喝：阎魔掌是暗河的功法！小子，你是暗河的探子？！

叶鼎之没动。迎着那些杀机，目光平静：我若真是暗河探子，会蠢到自报家门？继续道，我那朋友也是受害者，家破人亡，被暗河所救，不得已才入暗河。但他和我一样，要报仇。

玥瑶抬手，压下骚动。她盯着叶鼎之，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空口无凭。你说你练虚念功，练来瞧瞧。

叶鼎之点头。退后三步，站定，闭目，调息。体内虚念功内力缓缓运转，从丹田起，沿经脉游走周天。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最后在体表凝成一层淡金色的气膜。气膜流转，隐隐有火光跳跃，将周围空气都灼得扭曲。

至阳至正，炼神返虚。确是虚念功。一个一直沉默的紫衣男子忽然开口。他三十左右，面容阴柔，穿一身华贵紫袍，腰间佩剑。这是天外天紫衣侯，紫雨寂。走上前，仔细打量叶鼎之周身气劲，点头：而且已到第五层，逍遥天境扶摇。这个年纪，这个修为，不假。

玥瑶眼神闪动。沉吟片刻，道：就算功法是真，身份未必。天外天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你需过三关，天魔三关。过了，你便是天外天弟子。过不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叶鼎之收功，睁眼：哪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