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昌河点头:暗河的记载里也这么说。阎魔掌是下半部,至阴至诡,掌出带毒,可引业火。但暗河只有掌法残卷,没有心法全本。我练到第五层,是靠母亲留下的蛊术残卷和暗河秘药硬冲上去的。
叶鼎之皱眉:硬冲。会伤根基。
已经伤了。苏昌河语气平淡,每次突破,经脉都像被刀子刮过。但无所谓,能变强就行。
叶鼎之握紧拳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沉声道:仇人,查到了么。
苏昌河眼神一冷。他缓缓道:影宗宗主易卜,青王萧燮。当年带队屠圣火村的,是影宗无常鬼手刘二,还有青王府五十私军。动机。抬眼看向叶鼎之,不只是圣火灵芝。我审过当年参与的人,他们说,圣火村藏着前朝秘宝的线索。
前朝秘宝。叶鼎之心头一震。想起师傅提过,虚念功和阎魔掌的完整功法阴阳秘篆,就藏在前朝皇陵的龙脉秘宝里。难道。
看向苏昌河,缓缓道:我爹当年,可能发现了青王和易卜更大的秘密。关于前朝皇陵,关于龙脉秘宝。叶家灭门,也许不止是因为兵权。
苏昌河眼神骤凝。盯着叶鼎之,看了良久,才缓缓点头:圣火灵芝是稳定龙脉地气、安全吸取秘宝的关键药引。所以易卜才会亲自出手,屠村夺宝。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相同的寒意。
所以,叶家灭门,圣火村屠村,不只是因为兵权和灵芝。而是因为,两家都可能知晓龙脉秘宝这个足以撼动国本的秘密。青王和易卜要夺宝篡位,就不能留任何知情人活着。
这个认知,让仇恨的重量又沉了几分。不再只是家仇,而是卷进了更庞大、更黑暗的阴谋。
叶鼎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看向苏昌河:我要去西域,天外天。师傅给了推荐书,说那里能更快变强,也能查到更多线索。
苏昌河点头:天外天是魔教,势力在西域。你若能进去,确实是个好去处。想了想,补充道,暗河在西北也有据点,需要时,可联络。
叶鼎之看着他,忽然问:你接下来去哪。
继续暗河的任务。苏昌河道,大家长给了我考核,杀三个人。前两个是贪官恶霸,第三个。是刘三。
鬼手刘三,当年屠村的带队者之一。叶鼎之眼神一厉:杀了他。
会杀的。苏昌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不止他,所有参与的人,都得死。
包括易卜和青王。叶鼎之接道。
两人再次沉默。夜风大了些,吹得庙顶破瓦哗啦作响。月光在院里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叶鼎之看着苏昌河,看着那张在月光下越发清晰的脸,看着那双黑得过分、却在此刻映出些许月华的眼睛。五年了,这个人从血火里爬出来,走进更深的黑暗,却依旧记得那个约定,依旧在复仇的路上,一步未停。
忽然上前一步,走到苏昌河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混着血腥和草药的气息。叶鼎之伸手,握住苏昌河的手腕。
动作很突然,苏昌河身体一僵,但没有挣。只是抬眼,看向叶鼎之,眼神里有诧异,有不解,也有些别的、更深的东西。
叶鼎之握得很紧。掌心贴着对方微凉的皮肤,能感觉到腕骨清晰的轮廓,也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很快,很急,像被困住的兽。看着苏昌河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沉而稳:
阿河,此番别后,各自登顶,顶峰再见,可好。
阿河。
这个称呼,五年没喊过了。破庙雨夜,他喊过一声,后来在无数个夜里,在寒潭幻象里,在练剑时假想的对白里,喊过无数次。此刻真喊出来,舌尖发烫,心头滚热。
苏昌河浑身一震。
盯着叶鼎之,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此刻剧烈波动。像古井里投进巨石,涟漪荡开,再难平息。嘴角那点惯常的、僵硬的弧度,彻底消失了。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良久,才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好,阿鼎。
阿鼎。
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在叶鼎之心口。眼眶骤然发热,但强忍着没让情绪涌出来。只是握紧苏昌河的手腕,力道又重了三分,像要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人,真真切切的回应。
苏昌河任由他握着。他没笑,但嘴角那点弧度,在月光下微微扬起,不是面具,是真实的、极淡的笑意。眼里那片深黑,也似乎漾开些许柔光,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活水流淌。
两人就这么站着,握着手腕,在破庙月光里对视。谁也没说话,但五年光阴,血海深仇,未尽前路,似乎都在这沉默里交汇,沉淀,然后化作更坚硬的决心。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苏昌河先动了。缓缓抽回手,动作很慢,像舍不得。但终究还是抽开了。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虫子在他掌心蠕动,通体乌黑,背上有道金线。
暗河子母蛊,子蛊。苏昌河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种入体内,无害,只能模糊感知方位和生死。母蛊在我这儿。
叶鼎之看着他掌心那粒虫子,没问为什么。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苏昌河将子蛊放在他掌心。虫子触肤冰凉,很快钻破皮肤,没入血肉,只在掌心留下个极细的红点,很快消失。叶鼎之感觉掌心一麻,随即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保重。苏昌河收回瓷瓶,塞好,揣回怀里。
叶鼎之点头。也从怀里掏出本薄册,递过去。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上面没写字。但苏昌河接过后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枪谱图谱和心法口诀,叶家枪法。
替我保管。叶鼎之道,等我回来取。
苏昌河握紧册子,指节微微发白。抬眼看向叶鼎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眼底。然后,转身,便没再说话,大步走出破庙。黑衣很快没入夜色,只剩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里。
叶鼎之站在原地,看着苏昌河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掌心那个红点微微发痒,像在提醒他,那个人还在,还在某个地方,同样活着,同样在变强,同样在复仇的路上。
握紧拳头,转身,也大步离开废庙。身影没入夜色,朝另一个方向。
月光依旧清冷,照着破庙,照着荒草,照着地上那两对交错的脚印。风一吹,脚印渐渐模糊,最终被尘土掩盖。
半个时辰后,一道人影悄无声息飘进废庙。
是洛青阳。
依旧穿着那身黑衣,背着长剑,脸上银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在庙中缓缓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像在寻找什么。最后,他在叶鼎之刚才站立的位置停下,蹲下身。
地上有片极小的布料碎片,暗红色,混在尘土里很不显眼。洛青阳捡起来,指尖捻了捻。布料很细,质地特殊,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极淡的、被雨水洗过的血腥气,还有一种灼热的内力残留。
是那个蓝衫人身上的。洛青阳低声自语。将布料碎片小心收起,又仔细检查了周围,没再发现别的。这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破庙,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时刻,城南客栈。
百里东君站在叶鼎之住过的房门口,眉头紧皱。屋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桌上茶壶已凉,只剩个空茶杯。窗纸破洞漏进的风,吹得油灯火苗摇曳。
掌柜战战兢兢跟在后面,小声道:那位客官。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没说要退房,也没说去哪。
百里东君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茶杯还残留着些许体温,人离开不久。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扬州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那个背影,那套剑法。
百里东君握紧茶杯,指节泛白。良久,放下杯子,对随从道:去查,最近有没有从北边来的,用剑的年轻高手。特别留意。姓叶的。
随从应声而去。百里东君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夜色,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越来越强。
云哥,是你么。
如果是,你为什么不见我。
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
苗疆,暗河总坛。
慕名策坐在石椅上,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纸条。纸条是从扬州飞鸽传回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烛火在石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将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苏昌河垂手立在下方,等待。
良久,慕名策放下纸条,抬眼看向他:你见了他。
是。苏昌河声音平静,他化名叶云,用的是虚念功,剑法霸烈,已至逍遥天境扶摇。目标是天外天。
天外天。慕名策重复,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雨生魔的徒弟,去天外天,倒也说得通。你们说了什么。
交换了情报。苏昌河道,叶家灭门和圣火村屠村,背后是同一个阴谋,前朝皇陵的龙脉秘宝。青王和易卜要夺宝篡位,所以清除所有知情人。
慕名策眼神一凝。坐直身体,盯着苏昌河:皇陵秘宝。这消息可靠。
叶鼎之的父亲叶羽当年可能发现了线索。苏昌河道,我审赵老三时,他也提到圣火村藏着秘宝线索。
慕名策沉默。靠在石椅里,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那处凹陷的刀痕。许久,才缓缓道:继续关注叶鼎之,和天外天的动向。若他真能进天外天,站稳脚跟。日后或许有用。
苏昌河垂眼:是。
去吧。慕名策摆手,刘三那边,抓紧。
苏昌河躬身退下。石门在身后合拢,站在廊下,静立片刻。掌心那本薄薄的枪谱册子,贴着胸口,温温热热。怀里那半块玉佩,也微微发烫,像在呼应远方另一块。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地宫深处。黑衣在廊下火把的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笔直,坚硬,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夜还深,路还长。
但至少今夜,他知道了,那个人还活着,还在路上,还会再见,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