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关,炼心。紫雨寂指向大殿左侧一扇石门,门后是炼心窟,内布幻阵,勾出心魔。你在里面待一夜,若神志清明,便算过关。
第二关,试剑。赤膊大汉咧嘴,我是谢昆,天外天刑堂长老。你接我十招,不倒,便算过关。
第三关,问天。莫棋宣淡淡道,天外天圣地有一面问天镜,可照人前世今生,辨真假虚实。你若敢照,镜中无鬼,便算过关。
叶鼎之听完,点头:何时开始?
现在。玥瑶起身,炼心窟就在殿后,谢长老和莫棋宣可在此等候。明日此时,你若出得来,便试第二关。
好。叶鼎之转身,走向那扇石门。
石门沉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轰响。门后是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石壁插着火把,火光昏暗,将甬道映得幽深诡谲。叶鼎之迈步走入,身后石门缓缓合拢,将外界隔绝。
甬道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不是寻常的寒冷,是种透骨的阴寒,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往毛孔里钻。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个石窟。石窟不大,中央有个石台,台上刻着繁复的阵纹。四周石壁上嵌着许多晶石,散发着幽绿的光,将石窟映得鬼气森森。
叶鼎之走到石台中央,盘腿坐下。刚坐定,四周晶石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光芒交错,在石窟中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光网笼罩下来,叶鼎之只觉眼前一花,意识瞬间模糊。
幻象来了。
又是天启城那夜。火光,鲜血,惨叫。父亲胸口血洞,母亲最后嘶喊。但这次更清晰,更真。甚至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能感觉到血溅在脸上的温热。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停在易卜托着玄铁匣,淡淡说杀了的那一幕。
叶鼎之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咬牙,守住心头一点清明,虚念功自行运转,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驱散幻象带来的寒意和恐惧。
幻象变幻。这次是苏昌河。黑衣少年站在圣火村祭坛上,身后是冲天火光。转过身来,嘴角挂着那点僵硬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如刀。声音嘶哑:叶鼎之,五年了,你还没报仇。废物。
不。叶鼎之低吼,他不是这样的人。
幻象再变。是师傅。老人站在雪谷竹屋前,背对着他,声音苍凉:你爹死了,你娘死了,叶家没了。你练再强的武功,杀再多的人,他们也活不过来。报仇?报仇有什么用?
叶鼎之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闭眼,在心底默念:报仇是为了让该死的人死,让该偿的债偿。是为了告慰爹娘在天之灵,是为了…… 不让那个人独自走在血路上。
这个念头如定海神针,稳住动荡的心神。幻象再次涌来,这次是无数张扭曲的脸 —— 青王、易卜、影宗杀手、那些死在魔仙剑下的人。他们嘶吼,诅咒,扑上来要将他撕碎。叶鼎之端坐不动,虚念功催到极致,体表金芒大盛,将那些幻象一一震散。
一夜过去。
当第一缕天光从石窟顶端的孔洞漏下时,四周晶石的光芒渐渐黯淡。幻象散去,石窟恢复原状。叶鼎之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但神志清明。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迈步走出石窟。
石门打开,门外站着玥瑶、紫雨寂、莫棋宣和谢昆。见他出来,谢昆咧嘴:有点意思。居然真挺过来了。
叶鼎之没说话,只是走到殿中空地,拔出魔仙剑。剑身乌黑,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看向谢昆:第二关。
谢昆大笑,从背后抽出两把板斧。斧面宽阔,刃口雪亮,看着就沉重。他大步走到叶鼎之对面,斧头一摆:小子,接好了!
话音未落,人已扑上。双斧抡圆,带起沉闷的风雷之声,直劈叶鼎之头顶。这一斧势大力沉,毫无花哨,纯以力量压人。
叶鼎之没硬接。他侧身滑步,魔仙剑斜挑,剑尖点向谢昆手腕。这一剑快、准、刁,正是魔仙剑法剑起惊鸿的变招。谢昆手腕一翻,斧面下压,铛的一声格开剑尖,另一斧横扫叶鼎之腰腹。
叶鼎之腾身后跃,人在半空,剑光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魔仙剑第二式剑荡八方,剑气纵横,封锁谢昆周身所有退路。谢昆怒喝,双斧舞成一片光幕,硬撼剑气。
铛铛铛铛 ——!
金铁交鸣声连绵不绝,火星四溅。两人身影在殿中交错,剑光斧影将晨光都搅得破碎。谢昆力大招沉,每一斧都有开山裂石之威。叶鼎之剑法精妙,身法灵动,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剑锋专攻对方招式转换间的空隙。
转眼已过八招。
第九招,谢昆忽然变招。他弃了叶鼎之,双斧猛砸地面。轰隆一声,青石板炸裂,碎石如雨般溅射。叶鼎之挥剑格挡,就这瞬间,谢昆已如蛮牛般撞来,肩膀直顶他胸口。
这一撞快如闪电,力道万钧。若被撞实,肋骨尽断都是轻的。叶鼎之眼神一厉,不退反进,魔仙剑当胸直刺。剑尖对肩撞,以攻对攻。
谢昆没料到他会这么拼,动作微滞。就这毫厘之差,剑尖已抵在他肩头。锋利的剑气刺破皮肉,血珠渗出来。而叶鼎之的胸口,离他肩膀也只有三寸。
停。玥瑶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收势。谢昆低头看看肩头伤口,又看看叶鼎之,忽然大笑:好小子!有胆色!十招已过,你过了!
叶鼎之收剑,气息微喘。刚才那一剑他留了力,否则能刺穿对方肩膀。谢昆显然也知道,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不错,真不错。
第三关。莫棋宣走上前,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面浑浊,照不出人影。这是问天镜,照的是魂,不是人。你敢照么?
叶鼎之看着那面镜子,缓缓点头。
莫棋宣将镜子举起,对准他。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扩散,镜中渐渐浮现出画面 —— 是天启城叶府,是父亲母亲,是那夜大火。画面飞快流转,最后定格在两个少年身上。一个红衣,一个黑衣,在破庙雨夜里交换半块玉佩。然后画面碎裂,镜面恢复浑浊。
莫棋宣放下镜子,看向玥瑶,点头:魂清澈,无夺舍附体之象。记忆真实,无篡改伪造之痕。是真的叶鼎之。
玥瑶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走到叶鼎之面前,打量他许久,才道:三关已过,从今日起,你便是天外天弟子。顿了顿,补充,但天外天不收庸人。你若想站稳脚跟,需立一功。
什么功?叶鼎之问。
三年前,天外天出了个叛徒,偷走宗门至宝天外石,逃往北离。玥瑶缓缓道,你若有本事取回天外石,我便奉你为天外天少主。将来宗主出关,也可为你正名。
天外石…… 叶鼎之握紧剑柄,在哪?
据情报,那人最后出现在北离与南诀交界的黑风林一带。玥瑶道,天外石是块陨铁,内含奇异能量,可助修炼,也是开启宗门禁地的钥匙。你若能取回,便是大功一件。
叶鼎之点头:我去。
好。玥瑶转身,对紫雨寂道,给他准备行装,再派两个得力人手随行。
紫雨寂应下。叶鼎之却摇头:不必。我一人足矣。
玥瑶回头看他,眼神深邃:黑风林凶险,不仅有叛徒,还有南诀蛮族、北离边军,以及…… 影宗的耳目。
我自有分寸。叶鼎之道。
玥瑶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随你。但记住,天外石务必完好带回。
我会的。叶鼎之转身,跟着紫雨寂去领行装。走出大殿时,抬手按了按胸口。玉佩温润,子蛊在掌心微微发痒。想起苏昌河,想起那个约定。
等取回天外石,站稳脚跟,就能调动天外天的力量,查清真相,报仇雪恨。
也能…… 更快地,走到那个人身边。
暗河总坛,任务厅。
苏昌河站在石案前,垂手肃立。对面是个黑袍人,脸上罩着青铜面具,是暗河的发令人。此刻黑袍人正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递过来。
丙二十七,这是蛛影的第一个核心任务。黑袍人声音嘶哑,目标,北离户部侍郎赵德明,贪赃枉法,暗通南诀。三日内,取他性命,伪装成意外失足。
苏昌河接过木牌,上面刻着目标信息、住址、护卫情况。扫了一眼,点头:是。
黑袍人又从案下取出个小布包:这是赵德明府上地图,还有他这些年的账簿副本。大家长交代,杀了人后,将账簿原册带回。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
苏昌河接过布包,揣进怀里。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三日后,北离都城,赵府。
苏昌河伏在赵府书房对面的屋脊上,一身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已在此潜伏两个时辰,将府中护卫的巡逻路线、换班时间摸得一清二楚。子时三刻,书房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疾书。
是赵德明。
苏昌河悄无声息滑下屋脊,如一片落叶飘入院中。暗河身法鬼影步催到极致,几个起落已到书房窗外。他舔湿手指,捅破窗纸,往里看。
赵德明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常服,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簿皱眉。桌上堆满了账册、银票、地契。他看了会儿,忽然烦躁地拍桌,低声咒骂:这群吸血鬼,贪得无厌……
苏昌河没动。他等,等赵德明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另一本更厚的账簿。赵德明翻开账簿,手指划过上面一行行记录,嘴里喃喃:青王府…… 年奉十万两…… 影宗年奉五万两…… 圣火灵芝销赃,分账三万两……
圣火灵芝。
苏昌河瞳孔骤缩。
赵德明继续翻页,声音更低:天启二十三年,付青王府金十万,购叶家军防布图残…… 啧啧,叶羽啊叶羽,你不识时务,活该满门抄斩……
话音未落,窗纸破裂,一道黑影掠入。
赵德明只觉颈后一凉,想喊,喉咙已被捂住。冰冷的刀锋抵在咽喉,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账簿给我。
赵德明浑身发抖,颤巍巍将手中账簿递过去。苏昌河接过,快速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青王府与影宗的银钱往来,其中一项正是圣火灵芝销赃分账,时间在三年前,金额三万两。另一项是购叶家军防布图,时间在五年前,金额十万两。
眼神冰冷,手腕一翻,刀锋抹过。
赵德明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缓缓倒地。苏昌河收起刀,将桌上所有账簿、银票、地契扫进一个布袋,又将赵德明怀里那本关键账簿单独取出,塞进自己怀中。然后他吹熄灯,推开窗,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在城外一处破庙落脚。就着月光,翻开那本关键账簿,一页页仔细看。越看,眼神越冷。
青王与影宗的勾结,远比想象的深。不仅有银钱往来,还有军备交易、情报共享、甚至…… 联合培养死士。其中几页记载,五年前圣火村屠村后,圣火灵芝被秘密运往天启,由青王府接手,一部分送入宫中打点,一部分被影宗炼成秘药,还有一部分…… 流入了黑市,换取巨额钱财。
而这些钱财,又变成军费,变成收买朝臣的贿赂,变成影宗扩张的资本。
好一个青王,好一个易卜。
苏昌河合上账簿,贴身藏好。其余账簿、银票、地契,打了个包,准备带回暗河交差。但怀中这本,留下了。这是证据,是将来砍向仇人脖颈的刀。
起身,正要离开,忽然感觉怀中那半块玉佩微微一烫。
很轻微,但确确实实。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头微皱。是叶鼎之那边…… 出事了?
念头刚起,庙外忽然传来破空声。
不是一支,是数十支。弩箭如雨,射穿破庙残破的门窗,钉在墙壁、柱子上。箭头发蓝,淬了剧毒。苏昌河脸色一变,身形急退,躲到神像后。箭雨稍歇,庙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里面的人,交出账簿,留你全尸。
是影宗的人。他们发现了。
苏昌河握紧寸指双剑,眼神冰冷。他没想到影宗动作这么快,赵德明刚死,人就追来了。看来那本账簿,比想象中更重要。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玉佩还在发烫,像在警示,也像在催促。不能再留,必须立刻离开,将账簿送回暗河。
但外面,至少有二十人。从气息判断,其中三个是逍遥天境。
这一关,不好过。
同一时刻,北离与南诀交界,黑风林。
叶鼎之握着魔仙剑,走在漆黑的林子里。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几乎透不进月光。四周弥漫着浓雾,湿冷粘稠,沾在皮肤上像无数细小的虫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闻着让人头晕。
已在此找了三天。根据天外天情报,那个叛徒最后出没的地方就是黑风林深处。但林子太大,地形复杂,又有毒瘴猛兽,搜寻极难。
今夜雾气尤其重。叶鼎之放慢脚步,虚念功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侵入体内的瘴气。耳力催到极致,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声响 ——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狼嚎。
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浓雾里,隐约有个人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像是在挖什么。看身形,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破烂的灰袍,头发凌乱。
叶鼎之握紧剑柄,悄无声息靠近。距离十丈时,那人猛地回头。
一张憔悴枯槁的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他手里捧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银色纹路,在浓雾里泛着幽幽的光。
天外石。
找到了。叶鼎之眼神一厉,正要上前,忽然心头警兆大作。
不是来自前方,是来自…… 四面八方。
浓雾里,无声无息出现十几道黑影。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像是山匪,但眼神凶悍,动作迅捷,手中兵刃泛着幽蓝的光。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 阴寒,诡谲,带着淡淡的甜腥。
是蛊虫的味道。
苗疆蛊术。
叶鼎之瞳孔骤缩。他看向那个捧天外石的男子,对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陷阱。
杀!不知谁低喝一声,十几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撕裂浓雾,直取叶鼎之周身要害。更诡异的是,他们袖中、腰间、甚至口中,飞出无数细小的黑虫,嗡嗡作响,汇成一片黑云,笼罩过来。
叶鼎之挥剑,魔仙剑剑荡八方施展开来,剑气如轮,将扑到近前的黑虫绞碎。但虫子太多,杀之不尽。更麻烦的是,那些山匪武功不弱,配合默契,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尤其其中三人,掌风阴柔,带着浓郁的蛊毒气息,竟都是逍遥天境修为。
这不是普通山匪。是苗疆的蛊术高手,而且…… 和影宗有关。
叶鼎之心头雪亮。一边挥剑抵挡,一边急退,想冲出包围。但对方人数太多,攻势如潮,很快将他逼到一棵巨树下。后背抵着树干,退无可退。
就在这危急关头,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是子蛊。苏昌河种在他掌心的子蛊,此刻像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血肉。那痛楚如此剧烈,如此清晰,带着某种濒死的恐惧和绝望,直冲脑海。
苏昌河出事了。
叶鼎之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看向北方 —— 是子蛊传来的方向。距离很远,至少百里。但那股波动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心脏都跟着抽搐。
阿河……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叶鼎之眼神骤变,原本冷静的眼底,燃起滔天怒火。不再保留,虚念功内力全开,周身金芒暴涨,将周围浓雾都冲散一片。魔仙剑发出尖锐的嗡鸣,剑身泛起赤红火光。
挡我者,死!
低吼,人剑合一,如一道赤色闪电,撞向包围圈最薄弱处。剑光过处,三名山匪拦腰而断,血溅三尺。黑虫被剑气灼烧,发出凄厉的嘶鸣,成片坠落。那三个蛊术高手脸色大变,同时出掌,掌风阴寒如冰,裹着密密麻麻的蛊虫,轰向叶鼎之后心。
叶鼎之没回头。只是反手一剑,剑光如瀑,将掌风和蛊虫一并斩碎。人已冲出包围,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身后,那名捧天外石的男子眼神阴鸷,盯着叶鼎之消失的方向,缓缓抬手,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人无声跟上,消失在浓雾里。
而叶鼎之已顾不得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苏昌河遇险了。在黑风林,北方百里。
必须赶去。立刻,马上。
红衣在夜色里如一道燃烧的血线,划破浓雾,冲向北方。掌心的刺痛越来越烈,像在催促,像在哀鸣。
等我,阿河。
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