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庙,立在月光里像座荒坟。
庙很破,比五年前幽州古道那间更破。门早就没了,剩下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歪斜的梁柱,椽子断折,挂着些破烂的蛛网。院中荒草过膝,夜风一吹,飒飒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叶鼎之站在庙门外十步处,没立刻进去。
换了身干净布衣,是普通的灰褐色,但里头衬着那件暗红里衣,师傅给的那件,一直没舍得扔。魔仙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剑柄露在外面,缠着暗红的丝线。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玉佩贴肉藏着,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微微发烫,此刻烫意更明显,像有块暖玉在心口焐着。
他知道,苏昌河已经到了。
就在庙里。
叶鼎之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庙门。门槛早烂了,踩上去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院里月光很亮,照得满地碎瓦断砖清清楚楚。正殿的门也塌了,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从破屋顶漏下的几缕月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停在殿外,没往里走。目光扫过黑暗,沉声道:出来。
静了一瞬。
然后,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黑衣,在月光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身量修长,肩线平直,腰身劲瘦。脸上没易容,是白日擂台上那张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只是此刻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那双眼睛依旧黑得过分,在月光映照下,深得像两口古井。
苏昌河。
叶鼎之喉结滚动,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五年了,这张脸在记忆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此刻真真切切站在眼前,反而有种不真实感。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发现梦里的人,就在三丈开外。
两人隔着月光下的空地,对视。
谁都没先开口。夜风穿过破庙,卷起地上的灰尘,扑在脸上,带着霉腐和尘土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庙里死寂。
良久,苏昌河先动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月光落在上面,照出掌心的纹路,也照出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边缘有整齐的断口。玉佩用细绳穿着,此刻悬在他掌心,随着夜风微微晃动,泛着温润的白光。
叶鼎之胸口那半块,骤然滚烫。烫得他浑身一颤。他抬手,也摸出自己那半块。同样的玉佩,同样的断口,同样在月光下泛着光。
两块半玉,隔着三丈距离,在夜色里静静呼应。
叶鼎之盯着苏昌河掌心那半块,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因干涩而嘶哑:五年了。
苏昌河没应。只是收回手,将那半块玉佩重新揣回怀里,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抬眼,看向叶鼎之:擂台上的剑法,是虚念功。
不是问句,是陈述。
叶鼎之点头:是。我师傅雨生魔教的。
雨生魔。苏昌河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深了深,那个江湖传言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剑魔。
他没死。叶鼎之道,他救了我,收我为徒。顿了顿,补充,他说,虚念功是百年前一对道侣所创双修功法之上半部。下半部,叫阎魔掌。
苏昌河眼神微动。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练的,就是阎魔掌。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见,叶鼎之还是心头一震。他盯着苏昌河,一字一句:你在暗河。
是。苏昌河答得干脆,暗河大家长慕名策,五年前将我和昌离带回去。我进了无名者训练营,练谢家刀法基础,暗中自学母亲留下的蛊术残卷,三年前开始练阎魔掌。
话说得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但叶鼎之听出了里面的血和火。暗河,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训练营是什么地方,虽未亲见,却能想象。无名者,刀法,蛊术,阎魔掌,这五个字背后,是五年非人的折磨和杀戮。
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昌离呢。
在暗河,练谢家内功,用巨剑破军。苏昌河声音依旧平静,但他还活着,也变强了。
叶鼎之松了口气。重新看向苏昌河,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上,落在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上。五年了,这个人从圣火村的圣子,变成了现在的暗河杀手送葬师。这中间有多少生死,多少血,多少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忽然问:疼么。
苏昌河愣住。抬眼看向叶鼎之,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是诧异,是不解,是某种被猝不及防戳破伪装的慌乱。但很快,那波动就被压下去,重新归于平静。扯了扯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又回来了:疼不疼,重要么。
重要。叶鼎之答得很快,声音很沉,对我来说,重要。
苏昌河沉默。别开视线,看向庙外荒草,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起初疼,后来就麻木了。暗河血池泡三天,出来时皮肉溃烂,像被剥了一层。训练对打,断过肋骨,折过手腕。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一整夜,后来就习惯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磨出来,却又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叶鼎之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苏昌河,盯着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苏昌河说完,转回头,重新看向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但眼里依旧没温度:你呢。这五年,怎么过的。
叶鼎之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简单说了这五年的经历,雪嚎峰跪山三日,寒潭静坐七日,虚念功一层层突破,魔仙剑法一式式练成。说到天启城那夜,说到父亲胸口的血洞,母亲最后的嘶喊,声音依旧会发颤,但已能控制。
说到最后,他抬眼看向苏昌河:师傅说,虚念功和阎魔掌本是一对。练至大成,阴阳合璧,威力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