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浑身剧震。
胸口,贴着心口藏着的那半块玉佩,骤然滚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皮肉刺痛。那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剧烈的共鸣。两块分离五年的玉佩,在相距三尺之内,在主人内力全开气息激荡之时,产生了某种玄妙的感应。
虚念功内力因这剧震而失控。叶鼎之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涌,剑上力道瞬间散了三分。苏昌河显然也感觉到了,眼神一乱,掌风滞了半拍。
就这半拍,两人内力彻底失衡。
轰隆隆
擂台再也支撑不住,四根木柱齐根断裂,整座擂台塌陷下去。木屑红毡积水水雾混作一团,将两人身影吞没。台下人群惊呼着四散奔逃,场面大乱。
叶鼎之在坍塌的瞬间,本能地提气后跃,落在一片狼藉之外。拄着剑,单膝跪地,胸口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刚才内力反噬,伤了经脉。但也顾不上了,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废墟里,一道黑影掠出。
是苏昌河。落地时踉跄一步,但很快站稳。黑衣被木屑划破几道口子,脸上溅了泥水,但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沉静。他抬头,看向叶鼎之,两人目光隔着一片狼藉对上。
叶鼎之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看着苏昌河忽然动了。
不是攻击,是近身。
鬼魅般的身法,几乎在叶鼎之眨眼的瞬间,人已到了面前。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的雨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混着血腥和草药的气息。苏昌河俯身,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哑的气息:
破庙雨夜,干粮可还。
话音落,抬手,袖中弹出颗黑色弹丸,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浓烟炸开,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叶鼎之下意识闭眼挥剑,剑锋斩了个空。等浓烟散尽,眼前已没了苏昌河的身影。
只有废墟,雨水,和周围惊魂未定的人群。
叶鼎之站在原地,拄着剑,浑身湿透。雨丝打在身上,冰凉。但胸口那半块玉佩,还烫着,烫得心口发疼。
破庙雨夜,干粮可还。
八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是苏昌河的声音,是五年前那个黑衣少年,在破庙火堆旁,分他干粮时的声音。他认出来了。他也认出来了。
所以刚才台上,那些诡谲的试探,那些克制的杀招,那些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都不是错觉。
是他。真的是他。
叶鼎之缓缓站直身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五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分。他还活着,还变强了,还记得那个约定。
但紧接着,疑虑如毒藤般缠绕上来。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南武林大会。为什么要用那种诡谲狠辣的手段。为什么五年不见,一见面就是擂台生死相搏。还有那身黑衣,那对寸指短剑,那种阴寒蚀骨的功法。
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叶鼎之握紧剑柄,指节泛白。转身,挤开还在混乱中的人群,往场外走。胸口玉佩的烫意渐渐消退,但那股灼热,已烙进心里。
观礼席,东侧。
洛青阳缓缓站起身。盯着叶鼎之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苏昌河消失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身后下属低声道:师兄,要不要追。
不必。洛青阳摆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查那个蓝衫人,叶云。还有黑衣小子,我要知道他的来历。
是。
洛青阳转身离开。走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擂台废墟,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有趣。
观礼席,西侧。
百里东君站在廊下,眉头紧皱。他代表雪月城前来观礼,本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看到这么一出。台上那蓝衫人,那剑法,那背影。
太像了。像云哥。
可云哥五年前就失踪了,生死不知。父亲和师傅都说,凶多吉少。而且云哥若还活着,今年该有十五了,但那蓝衫人看着二十出头,年纪对不上。
但他就是觉得像。尤其最后那蓝衫人拄剑站立的姿势,挺直的背脊,握剑的手势像极了小时候,叶鼎之在叶府后院练枪时的样子。
百里东君揉了揉眉心,对身边随从道:去打听打听,那个叶云,什么来路。
随从应声而去。百里东君站在原地,看着雨幕里逐渐散去的人群,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久久不散。
观礼席,南侧。
玥瑶撑着把素面油纸伞,静静立在廊柱旁。身边站着个白发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穿一身紫衣,面容俊秀,但眼神很冷,看人时像带着钩子。这是天外天元老之一,莫棋宣,人称白发仙。
小姐。莫棋宣低声开口,那蓝衫人的功法。
是虚念功。玥瑶接过话,声音轻柔,但语气笃定,至阳至正,炼神返虚。和我爹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
莫棋宣眼神一凝:老宗主说过,虚念功是百年前那对道侣所创双修功法之上半部,下半部阎魔掌早已失传。这功法失踪多年,怎么会出现在江南武林大会,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玥瑶摇头,目光落在叶鼎之离去的方向:查。我要知道这个叶云的一切。
是。莫棋宣应下,想了想,又道,还有那黑衣少年。
功法至阴至诡,掌风带毒,身法像暗河的路子。玥瑶缓缓道,但用毒的手法,又有苗疆的影子。这个人,也不简单。
收起了伞,转身往场外走。莫棋宣跟上,两人身影很快没入雨幕。
黄昏时分,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来,将扬州城湿漉漉的街巷屋瓦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叶鼎之回到客栈是家不起眼的小店,在城南巷子深处。他推开房门,屋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窗纸破了个洞,漏进些许天光。
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此刻才稍稍松懈。身上湿透的衣衫黏着皮肤,冰凉难受。脱了外衫,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光。边缘的断口整齐,是他五年前亲手撕开的。另一块,在苏昌河手里。今天在擂台上,也看见了。
叶鼎之握紧玉佩,指尖摩挲过断口粗糙的纹路。五年了,终于又见到了。虽然只是匆匆一面,虽然隔着擂台生死相搏,但至少知道,对方还活着,还变强了,还记得。
胸口那股灼热的悸动,又涌上来。闭了闭眼,将玉佩重新贴身藏好。起身,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手刚碰到茶壶,动作猛地顿住。
桌上,钉着一支箭。
无羽箭,箭头是三棱的,深深扎进桌面木纹里。箭杆上绑着一卷纸条。
叶鼎之瞳孔骤缩。缓缓拔下箭,解开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字迹潦草,像仓促写就:
子时,城西废庙,独来。
没有落款。但叶鼎之知道是谁。
是苏昌河。只能是苏昌河。破庙雨夜,干粮可还那八个字,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语。现在这纸条,是续约。
叶鼎之握紧纸条,指尖微微发颤。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夕阳已沉,暮色四合,远处街巷陆续亮起灯火。城南的方向,是他来时的路。城西。
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件干净布衣换上,重新将魔仙剑用布裹好,背在背上。推门下楼,客栈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头也不抬:客官出去。
嗯。叶鼎之应了一声,出门,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同一时刻,扬州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这里是暗河在扬州的临时据点。宅子很旧,墙皮斑驳,院中荒草过膝。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照亮屋内陈设。
苏昌河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半块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边缘断口处,还残留着五年前那个红衣少年撕开时留下的细微的毛刺。他指尖摩挲着那些毛刺,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
五年了。都以为那人死了,或者忘了。毕竟江湖这么大,命这么贱,一个十岁孩童,能从血火里爬出来已属不易,能活过五年更是奇迹。至于约定孩童戏言,当不得真。
可他今天在擂台上,看见了那把乌黑的剑,感受到了那股至阳至正的内力。看见了那张易过容但眉眼轮廓依稀可辨的脸。也看见了,对方胸口那枚玉佩,在气劲激荡时隐隐透出的与自己怀中这半块共鸣的烫意。
是他。叶鼎之。还活着,还变强了,还记得。
苏昌河嘴角那点惯常的僵硬的弧度,此刻微微松动。不是面具,是真实的极淡的笑意,在月光里一闪而逝。
门口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苏昌河收起玉佩,沉声道:进。
门开了,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躬身:送葬师,大家长密令。
苏昌河接过对方递来的纸条。纸条很小,卷成细筒,用蜡封着。他捏碎蜡封,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接触叶云,探其虚实。
叶云。叶鼎之的化名。苏昌河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深了深。大家长也注意到他了。是因为虚念功,还是因为别的。
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桌面上,被风吹散。然后抬头看向黑衣人:知道了。下去吧。
黑衣人躬身退下。屋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荒草的飒飒声。苏昌河坐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叩,叩,叩,声音很轻,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子时,城西废庙。
他要去。不止是因为大家长的密令,更因为想见那个人。想问问这五年,你怎么过的。想问问,仇报了多少。想问问,还记不记得那个并肩雪恨的约定。
也想问问,你胸口那半块玉佩,是不是也和我的一样,烫了整整一天。
苏昌河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将院中荒草照得一片惨白。抬手,按了按胸口。玉佩贴肉藏着,温润微凉,但那股烫意,似乎还没散尽。
像团小小的火,在黑暗里,烧了五年。
今夜,该见见了。
转身,从墙上取下那对寸指短剑,别在腰间。又拿起桌上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揣进怀里。瓶里是暗河特制的子母蛊,子蛊种入人体,母蛊留在施术者手中,可模糊感知对方方位和生死。
大家长要探其虚实,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苏昌河推门而出,身影没入月色。院中荒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缓缓直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