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又下的。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垂下来,落在瘦西湖的碧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擂台上积了层薄薄的水,红毡被浸透,颜色深得发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人群汗水的酸馊味,还有远处湖面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莲花清香。
叶鼎之站在擂台西侧,身上那件蓝布衫被雨打湿了半边。没撑伞,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目光穿过细密的雨帘,落在对面那个黑衣少年身上。
苏昌河。
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烫得舌尖发麻。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无数次在寒潭幻象里出现的脸,此刻就站在三丈开外。更清晰,更瘦削,眉眼间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嘴角那点弧度依旧挂着,像张摘不掉的面具。
台下人声嘈杂。苏昌河连败三人,手段诡谲狠辣,已无人敢轻易上台。主持大会的武林盟长老低声商议片刻,正要宣布今日比武暂停,忽见一道人影跃上擂台。
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面容普通,嘴角有颗痦子。落在台上,脚步很稳,积水只溅起几星细小的水花。落地后,抬眼看向对面的黑衣少年,抱拳,声音平稳:在下叶云,请教。
叶云。化名。叶鼎之临时想的。他不能报真名,至少现在不能。天启叶家余孽的身份,是催命符,也是累赘。
苏昌河看着他,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在叶鼎之脸上停留片刻。很短暂的凝视,但叶鼎之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极细微的波澜。像古井里投进颗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苏昌河也抱拳,动作标准,但没什么诚意:请。
两人相隔三丈,对峙。
雨丝落在他们肩上发上,顺着脸颊滑落。台下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刚才黑衣少年的手段太过诡异,这个突然上台的蓝衫人,要么是不知死活,要么是真有倚仗。
叶鼎之缓缓抬手,从背上解下用布裹着的长剑。布条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通体乌黑的剑身,刃口一线银芒。魔仙剑出鞘,剑身映着天光,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将剑鞘扔到台下,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苏昌河没动兵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对着叶鼎之。手上戴着黑色薄皮手套,在雨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开始。主持长老高喝。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叶鼎之踏步前冲,魔仙剑带起一道乌光,直刺苏昌河面门。剑不快,但稳,剑尖撕裂雨丝,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这是魔仙剑法第一式剑起惊鸿的起手,看似平实,后招无穷。
苏昌河没退。他侧身,右手五指如钩,扣向叶鼎之手腕。动作刁钻,角度诡异,指尖距离叶鼎之皮肤尚有三寸,一股阴寒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叶鼎之手腕一翻,剑锋上挑,削向对方五指。苏昌河变招极快,化爪为掌,掌缘切向剑脊。掌风阴柔,却带着某种侵蚀性的力道,震得剑身嗡嗡作响。
第一招,平。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叶鼎之握剑的手微微发麻,不是力道不如,是对方掌风里那股阴寒气息,竟能透过剑身传递,冻得他经脉一滞。虚念功内力自行运转,暖流涌向手臂,驱散寒意。
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隐约有层白霜,是被对方剑上那股至阳内力反震所致。抬眼,重新看向叶鼎之,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不再是面具般的僵硬,而是一种兴味。
有意思。低声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
第二招,叶鼎之主动抢攻。不再留手,虚念功内力全开,周身气息暴涨,红衣虽被蓝衫遮盖,但那股霸烈灼热的气势已掩饰不住。魔仙剑第二式剑荡八方,剑光如轮,横扫而出。剑气所过,台上积水被犁出一道深沟,水花四溅。
苏昌河眼神一凝。也不再空手,右手袖中滑出两把短剑寸指双剑。剑长七寸,通体乌黑,剑身有细微血槽。他双剑交叉,迎上叶鼎之的横扫。
铛
金铁交鸣声刺破雨幕。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台上积水被震得冲天而起,化作一片水雾。台下前排的人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惊叫声四起。
叶鼎之只觉一股阴柔却连绵不绝的力道从剑上传来,像潮水,一浪接一浪,要将他剑势吞没。一咬牙,虚念功催到极致,剑上金芒暴涨,硬生生将那股阴柔力道震散。
苏昌河也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在湿滑的红毡上犁出两道深痕。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手,虎口已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嘴角那点弧度,却越来越深。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
两人在擂台上缠斗。剑光如电,指影如风。叶鼎之剑法霸烈,每一剑都带着虚念功至阳至正的内力,灼热的气浪将周围雨丝都蒸成白雾。苏昌河身法诡谲,双剑神出鬼没,专攻叶鼎之剑势转换间的空隙,掌风指劲阴寒刺骨,每次与叶鼎之剑气相撞,都会发出冰块碎裂般的脆响。
至阳对至阴,正面对诡道。
台下已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眼珠子瞪得老大。这种级别的交手,已远超寻常年轻弟子的范畴。那蓝衫人的剑法,那黑衣少年的身法毒术,都透着股邪性,却又强得骇人。
观礼席前排,影宗三人中,那个背剑青年洛青阳,原本闭目养神,此刻已睁开眼。盯着台上缠斗的两人,面具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后一个影宗下属低声道:师兄,那蓝衫人的剑法
是虚念功。洛青阳打断,声音冰冷,至阳至正,炼神返虚。消失了二十年,又现世了。
目光转向黑衣少年:那个用毒的小子,功法更怪。至阴至诡,掌风带毒,像苗疆的路子,又不太一样。
另一个下属低声道:要查么。
洛青阳没说话,只是盯着台上。雨幕里,那蓝衫人一剑逼退黑衣少年,剑势如虹,直刺对方心口。黑衣少年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抹向对方咽喉,动作快如鬼魅。两人身影交错,剑气指风将台上红毡撕得粉碎。
第十招了。洛青阳忽然道。
台上,叶鼎之一剑刺出,苏昌河双剑交叉格挡。剑尖与剑脊相抵,两人内力透过兵刃狠狠撞在一起。
轰
气劲爆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台上积水被彻底震成水雾,混着被撕碎的红毡碎片,弥漫开来。擂台四角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蛛网般蔓延。
就在这气劲最狂暴视线最模糊的刹那,叶鼎之看见苏昌河左手袖中,滑出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边缘有整齐的断口。玉佩被一根细绳穿着,此刻从袖中滑出,悬在半空,在弥漫的水雾里泛着温润的光。
是他那半块。是五年前破庙雨夜,亲手撕开赠与对方的那半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