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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亡命同途 下

鼎河同归

叶鼎之动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整个人撞向骑手。不是用刀,是用身体。两人滚作一团,骑手被撞得踉跄,刀砍偏,劈在地上,溅起碎石。叶鼎之趁机翻身压上,双手握住短刀,对准对方胸口,狠狠扎下。

一刀,两刀,三刀。

血喷出来,糊了他一脸。骑手起初还在挣扎,几下后就不动了,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叶鼎之还在扎,直到手腕酸软,再提不起力,才喘着粗气停下。

庙里重新静下来。

只有雨声,还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叶鼎之撑着地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跪下。抹了把脸,满手血污。转头看,黑衣少年正扶着弟弟检查伤势,矮个男孩手臂被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不止。少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止住。

地上五具尸体,血汇成小洼,沿着砖缝流淌。空气里血腥气浓得呛人。

黑衣少年处理完弟弟伤口,站起身,看向叶鼎之。脸上也溅了血,衬得皮肤更白,那双黑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两人对视片刻,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

叶鼎之摇摇头,想说话,喉咙干得发疼。弯腰捡起自己的短刀,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后。又去搜那几个骑手的身,摸出些干粮、碎银,还有块巡防营的腰牌。他盯着腰牌看了会儿,塞进怀里。

黑衣少年也在做同样的事。从那个被毒死的骑手身上摸出封信,就着窗外天光快速扫过,脸色沉了沉。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又摸出几块面饼,递给弟弟一块,自己拿起一块慢慢啃。

叶鼎之也饿了。走到供台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掰了一半,小口小口地啃。窝头是三天前从一个废弃猎户屋里找到的,已经馊了,但饿极了也顾不得。

庙里只剩下咀嚼声。两个少年,一个孩子,各自缩在角落,默默进食。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疲惫的平静。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叶鼎之起身,在供台下找到些半干的柴火,又摸出火折子 —— 这是从砖窑尸体上顺的,一直舍不得用。他吹亮火折,点燃柴堆。橘红的火光亮起来,驱散黑暗,也带来些许暖意。

火光映出三张脏污的脸。

叶鼎之这才看清,黑衣少年额心似乎有个印记,但被血污糊住了,看不清形状。矮个男孩靠在哥哥身边,眼睛红肿未消,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包袱一角露出本书的封皮,上面是弯弯曲曲的苗文。

苗疆的文字。叶鼎之在父亲书房见过苗疆舆图,上面有类似文字。他心头一动,又看向黑衣少年腰间 —— 那里鼓起的形状,似乎是块…… 腰牌?

黑衣少年也在看他。目光落在叶鼎之胸前油布包裹上,又移到他腰间别着的短刀 —— 刀柄暗红丝线,是叶府侍卫的制式。最后,少年视线定在叶鼎之脸上,缓缓开口。你姓叶。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鼎之握紧窝头,没否认。你从苗疆来。

也是陈述。

两人再次沉默。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黑暗中明灭。矮个男孩看看哥哥,又看看叶鼎之,小声问。阿哥,他是谁?

黑衣少年没答,只从怀里掏出样东西,递到火光下。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边缘有整齐断口。玉佩上沾着血,已干涸发黑。

叶鼎之浑身一震。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半块玉佩 —— 同样质地,同样云纹,同样断口。两块玉佩在火光下并在一起,严丝合缝。

是一整块,被分成了两半。

我娘…… 临终前塞给我的。黑衣少年声音很低,眼睛盯着合拢的玉佩,她说,这玉佩本是一对。另一块,在一个很重要的人手里。

叶鼎之喉咙发紧。想起父亲说过,这玉佩是祖传的,本是一对。另一块多年前赠予一位故人,具体是谁,父亲没说。只说,将来若见到持另一半玉佩的人,可托生死。

原来故人在苗疆。原来故人,也遭了灭门之祸。

苏昌河。黑衣少年收起玉佩,报上名字。指指身边弟弟,我弟弟,苏昌离。

叶鼎之。叶鼎之也收起玉佩,想了想,补充,叶羽…… 是我父亲。

苏昌河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从怀里又掏出样东西,递过来。是块青铜腰牌,边缘磕破了,但字迹可辨。天启叶府,丙十七。

叶鼎之接过腰牌,指尖摩挲过刻痕。这是叶府侍卫的腰牌,丙字队,编号十七。记得丙字队是父亲亲卫,总共二十人,那夜应该都战死了。腰牌怎么会到苏昌河手里?

屠村的杀手身上摸到的。苏昌河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影宗的人,带着叶府腰牌。

叶鼎之握紧腰牌,金属边缘硌进掌心。想起天启城那夜,想起父亲胸口血洞,想起母亲最后那声嘶喊。也想起怀中那枚鬼面铁蒺藜。

影宗。又是影宗。

他们为什么屠村?声音发涩。

圣火灵芝。千年火种。苏昌河扯了扯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又出现了,我爹娘守着那东西。他们不给,就杀了全村。

轻描淡写两句话,背后是上千条人命。叶鼎之看着苏昌河,看着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那种眼神 —— 和他这三个月在溪水里照见的,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恨,还有求生欲。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剩了。

青王。叶鼎之忽然道。也不知为什么说这个,或许是觉得该交换情报,或许是…… 觉得眼前这人能懂。天启那夜,青王逼我父亲站队。我父亲不站,当晚影宗就来了。

苏昌河静默片刻,点头。腰牌是栽赃。影宗想嫁祸叶府,让苗疆恨北离朝廷,恨叶家。也想让北离朝廷,恨苗疆。

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 —— 除掉叶家,夺圣火灵芝,挑起北离与苗疆争端。叶鼎之脊背发凉。忽然想起茶棚里听来的传闻,苗疆部落截杀北离商队,打出血债血偿的旗子。

冲突已经起了。而他和苏昌河,是这场阴谋里侥幸逃出的、微不足道的两颗棋子。

火堆渐渐弱下去。叶鼎之添了些柴,火光重新亮起。苏昌离已经靠着哥哥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紧皱,偶尔会抽搐一下,像是做了噩梦。苏昌河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柔和了一瞬。

你们去哪?叶鼎之问。

往北。苏昌河道,北边荒凉,人少,好藏身。你呢?

叶鼎之沉默。我也不知道能去哪。这三个月只是漫无目的地逃,避开人烟,往深山老林钻。活着就行,至于活下来之后怎么办,没有想过。

或许,根本活不到之后。

我也往北,苏昌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又沉默下来,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许久,苏昌河忽然道。天快亮了。追兵死了,很快会有下一批。我们不能一起走。

叶鼎之点头。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何况还带着个孩子。分开走,活下来的机会大些。

但仇得报。苏昌河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青王,易卜,影宗。这些人,都得死。

叶鼎之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也想报仇,每时每刻都想。但怎么报?武功粗浅,除了逃命什么都不会。对方是皇子,是影宗宗主,是掌控北离半壁江山的势力。

拿什么报仇?

练武。苏昌河仿佛看穿他所想,变强。强到能杀他们。

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上最简单的事。叶鼎之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忽然问。怎么练?

不知道。苏昌河答得干脆,但我娘留了本蛊术残卷。我爹说过,苗疆有暗河,是杀手组织,收孩子训练。或许…… 我能进去。

暗河。叶鼎之听说过,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神秘,血腥,但确实能让人变强 —— 要么变强,要么死。

我去拜师。叶鼎之听见自己说,我爹说过,江湖上有几位隐世高人,不涉朝堂。若能找到,或许……

没说完。拜师哪有那么容易,隐世高人又岂是随便能见的。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路。

苏昌河点点头,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看了很久。叶鼎之也摸出自己的半块,两块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忽然,叶鼎之起身,走到火堆旁。将玉佩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抽出短刀,刀尖对准玉佩边缘。苏昌河抬眼看他,没阻止。

叶鼎之吸了口气,举刀,用力划下。

玉石坚硬,一刀只划出道白痕。他咬牙,又划一刀,两刀,三刀…… 终于,啪的一声轻响,玉佩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断面整齐,但已毁了原本的云纹。

将其中一半递给苏昌河。

苏昌河接过,两块半玉在手,正好凑成完整的一块 —— 只是中间多了道裂痕。抬头看叶鼎之,眼神复杂。

他日。叶鼎之开口,声音因用力而发颤,若我们都活下来,都变强了。就凭这玉佩相认。

想了想!一字一句,并肩,雪恨。

苏昌河盯着玉佩,很久没动。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额心那道被血污糊住的火焰图腾,也映出嘴角那点惯常的、僵硬的弧度。但渐渐的,那弧度变了 —— 不是笑,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微微松动了,像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点了点头,很轻的,好。

将其中半块玉佩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另一半还给叶鼎之。两人谁也没再说活,各自收拾东西。叶鼎之将干粮分了分,给苏昌河兄弟多留了些。苏昌河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叶鼎之。金疮药。止血的。

叶鼎之接过,揣进怀里。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昌河正叫醒弟弟,低声说着什么。苏昌离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爬起来,看见叶鼎之,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叶鼎之冲他点点头,转身走进黎明前的黑暗。

雨后的山野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叶鼎之沿着官道往北走,步履很快,但没跑。怀里那半块裂开的玉佩贴着胸口,冰凉,却又似乎残留着昨夜火堆的余温。

并肩,雪恨。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握紧拳头,指甲又陷进掌心。这次不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有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要活下来。要变强。要报仇。

还有…… 要再见。

回头望去,破庙已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但知道那里有个人,和他一样,从血火里爬出来,带着同样的恨,走上了同样的路。

这就够了。

叶鼎之转身,继续往北。身影渐渐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

庙内,苏昌河也带着弟弟从后门离开。没走官道,而是钻进了路旁的密林。苏昌离牵着哥哥的手,一步一回头,小声问。阿哥,那个红衣哥哥,还会再见吗?

苏昌河没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半块裂开的玉佩,又抬头望向叶鼎之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会见到的。

等我们都变成能杀人的刀时,自然会见。

拉起弟弟,头也不回扎进山林深处。身后,破庙静静立在晨光里,庙内五具尸体渐渐冷却,血泊凝结。只有供台上那尊泥塑,依旧面目模糊地俯视着这一切,沉默如初。

天,彻底亮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学堂。

百里东君跪在李长生的草庐前,已跪了整整一夜。露水打湿衣袍,膝盖疼得麻木,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紧闭的竹门。

晨光刺破云层时,竹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长生披着件灰布道袍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水壶,像是要去浇菜。看也没看跪着的少年,径直走到篱笆边的菜畦旁,慢悠悠浇起水来。

百里东君开口,声音嘶哑。师父,求您。

李长生没应,继续浇水。一株株青菜被浇得水灵灵的,叶片上滚着晶莹的水珠。浇完一畦,又转到另一畦,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世上除了这些青菜,再没别的重要事。

百里东君咬牙,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师父!叶鼎之他…… 他可能还活着!求您派人去找找他,哪怕只是探探消息 ——

东君。李长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可知,叶家如今是什么罪名?

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百里东君抬起头,眼睛赤红,但我父亲说了,那是诬陷!叶伯父绝不会 ——

会不会不重要。李长生打断他,放下水壶,转身看向徒弟,重要的是,陛下信了,满朝文武信了,天下百姓也信了。这个时候,谁去找叶家遗孤,谁就是与朝廷作对,与天下人作对。

可 ——

没有可是。李长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少年眼睛,东君,你是镇西侯府世子,是学堂弟子。你肩上担着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命。

百里东君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两道污痕。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可是师父…… 那是我兄弟…… 是云哥……

李长生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起来。

百里东君不动。

起来。李长生加重语气,跪着能救人吗?

百里东君身体一颤,慢慢站起。腿软得打晃,他扶住旁边篱笆才站稳。李长生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擦擦。

少年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帕子上很快沾满泥污血渍。

叶鼎之若还活着,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人找,是时间。李长生缓缓道,时间藏身,时间成长,时间…… 变成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百里东君愣住。

至于你。李长生看着他,目光深远,真想帮他,就别添乱。好好练功,好好读书,好好做你的镇西侯世子。等有一天,他需要助力时,你能站在他身后,而不是拖他后腿。

百里东君握紧帕子,指节发白。他盯着师父,很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回去吧。李长生摆摆手,告诉你父亲,叶家的事,学堂不插手。但若有朝一日,那孩子自己找上门来…… 学堂的门,不会对他关着。

百里东君深深一揖,转身离开。脚步还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很直。晨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长生站在菜畦边,目送徒弟走远,许久未动。抬头望向北方天空,那里云层翻涌,隐隐有雷声滚动。

山雨欲来。

暗河总坛,地宫深处。

慕名策坐在石椅上,手里捏着张纸条。纸条是从信鸽腿上取下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烛火在石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将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圣火村灭,苏勒夫妇死,圣子逃。黑苗等部落集结,欲讨说法。现场发现影宗破罡箭,及北离巡防营腰牌。

放下纸条,指尖敲了敲石椅扶手。叩、叩、叩,声音在空旷地宫里回荡。

下方跪着的探子不敢抬头,屏息等待。

影宗…… 慕名策低声重复,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易卜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探子小心翼翼。大家长,我们要不要……

静观其变。慕名策打断他,苗疆和朝廷闹起来,对我们没坏处。暗河是做生意的,哪儿有乱子,哪儿才有生意。

是。探子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圣火村逃出来的,除了圣子苏昌河,还有他八岁的弟弟苏昌离。我们的人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幽州古道附近,之后就失了踪迹。

两个小孩,能从影宗手里逃出来,有点意思。慕名策扯了扯嘴角,继续找。若找到了…… 带回来。暗河缺好苗子。

是!

探子领命退下。地宫里重归寂静,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慕名策靠在石椅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一处凹陷 —— 那是多年前一次任务留下的刀痕。

忽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叶家那孩子,也该逃到那片地界了吧…… 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若这两个小子撞上,倒是有趣。

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地宫深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一切吞没。只有石壁上的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烧,投出微弱而固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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