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黄昏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官道积满尘土的路面上,激起一小撮一小撮的烟尘。很快雨势转急,哗啦啦连成一片,天地间只剩下水汽和土腥味混杂的气息。
叶鼎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身上的红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泥垢、草汁和深褐色的血渍。左袖从肘部撕裂,露出的手臂上有道新结痂的伤口,是三天前翻越落鹰涧时被山石划的。
三个月了。
从天启城逃出来,整整三个月。已记不清翻了多少座山,趟过多少条河,躲过多少次搜捕。最初那些黑衣人追得很紧,有两次他几乎被堵在峡谷里。后来追兵渐渐少了,或许是认定一个十岁孩童活不过荒山野岭,或许是朝廷有了更大的麻烦 —— 经过几个集镇时,听见茶棚里议论,说苗疆那边出了大事,好几个部落联合起来,截杀了北离一支商队,还打出了血债血偿的旗子。
苗疆。叶鼎之记得父亲提过,那里是圣火村所在,有千年不灭的圣火,还有能起死回生的圣火灵芝。朝廷一直想得到那东西。
没往深处想。活下来已耗尽全力。
怀里的油布包裹还在,用麻绳捆了七八道,贴身绑在胸前。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三个月来被体温焐得温热。腰后别着从砖窑尸体上摸来的短刀,刀柄的暗红丝线已被血污浸成黑褐色。
天色越来越暗。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砸在头上身上生疼。叶鼎之抬眼望去,前方官道拐弯处,隐约有座建筑的轮廓。
是座庙。很破,门歪了一半,墙头长满荒草。但总比淋雨强。
加快脚步,踩着泥泞冲到庙门前。伸手推门,腐朽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向内荡开。庙里很黑,只有残破窗棂透进些天光。正中供台上供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彩漆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胎。地上散着些干草,还有几块不知谁留下的、早已霉烂的蒲团。
叶鼎之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泥,正要进去,脚步猛地顿住。
庙里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借着窗外昏暗的天光,他看见供台左侧的阴影里,蜷着两个身影。一个高些,靠着墙;一个矮些,枕在高个的腿上。两人都穿着深色衣裳,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暴起的气息,叶鼎之太熟悉了 —— 这三个月,自己就是这种状态。
慢慢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腰后短刀。眼睛盯着阴影里,压低声音。谁?
阴影里动了。
高个的那个缓缓坐直,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猫科动物般的警觉。他抬起头,叶鼎之看清是张孩子的脸,十岁上下,肤色偏白,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睛黑得过分,看人时没什么温度。嘴角似乎习惯性噙着点弧度,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弧度是僵的,像戴了层面具。
矮个的那个也醒了,翻身坐起,是个更小的男孩,七八岁模样,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下意识的往高个身后缩了缩,手抓紧对方衣角。
三人隔着三丈距离对视。
庙外雨声哗哗,庙内死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叶鼎之目光扫过对方 —— 两个孩子衣衫同样破烂,高个穿黑衣,衣摆有撕裂的口子,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燎过。矮个穿深青色,袖口有暗红的污渍,是血。
都不是普通流民。叶鼎之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黑衣少年也在打量他。目光从叶鼎之破烂的红衣,移到脸上,又落到他握刀的手。那手很瘦,指节突出,虎口有层薄茧 —— 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最后,视线定在叶鼎之胸前微微凸起的轮廓上,那里是油布包裹的形状。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鼎之看见对方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似乎动了动。
打破沉默的是庙外传来的马蹄声。
很急,由远及近,踏碎雨幕。听声音至少有五六骑,正沿着官道往这边来。叶鼎之脸色一变,黑衣少年也倏地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两人几乎同时侧身贴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看。
雨雾里,五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骑手都穿着蓑衣,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腰间佩刀制式统一 —— 是官刀。为首那人马鞍旁挂了面小旗,雨水打湿旗面,隐约可见巡防二字。
天启巡防营。叶鼎之瞳孔骤缩。这三个月他绕开所有城镇,专走荒山野径,就是怕撞上官兵。没想到在这北离与苗疆交界的荒僻官道上,还是碰上了。
马蹄声在庙外减速。为首骑手勒住马,斗笠下的目光扫过破庙。叶鼎之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背脊贴上冰冷潮湿的土墙。身侧,黑衣少年也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手按在了腰间 —— 那里鼓出一块,像藏着什么。
矮个男孩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头儿,雨太大了,进去避避?一个骑手喊道,声音隔着雨幕有些模糊。
为首那人没立刻回答。他盯着破庙看了几息,忽然一夹马腹,策马到庙门前。马头几乎探进半开的门里,湿热的鼻息喷进庙内。骑手俯身,斗笠下的眼睛扫过空荡荡的庙堂。
叶鼎之藏在供台右侧的阴影里,与对方只隔着一座泥塑。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身侧黑衣少年极轻的呼吸声。空气里那股血腥气似乎浓了些,不知是从谁身上散出来的。
骑手看了半晌,直起身。没人。走,往前再赶十里,到驿站换马。
其余骑手应声,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庙内三人谁都没动。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雨幕里,叶鼎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背后已被冷汗浸透。他侧头看向黑衣少年,对方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撞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警惕,以及劫后余生的那一丝松懈。
就在这松懈的刹那 ——
庙门外黑影一闪。
不是走,是扑。为首那个巡防营骑手去而复返,蓑衣在疾冲中扬起,露出下面一身黑色劲装。他手中刀已出鞘,刀光如雪,直劈叶鼎之面门!
根本没走!刚才那番对话是做戏,马蹄远去也是假象,这人一直伏在门外,就等庙里的人放松警惕!
叶鼎之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却比脑子快。三个月逃亡练出的本能让他往侧扑倒,刀锋擦着耳廓掠过,削断几缕头发。他顺势滚到供台旁,右手已抽出腰后短刀,正要反击,眼角余光瞥见另一道黑影从左侧扑向黑衣少年。
还有同伙!不止一人!
黑衣少年反应更快。根本没躲,反而迎着刀光上前半步,右手一扬 —— 不是兵刃,是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细如尘沙,在昏暗庙堂里几乎看不见。粉末迎头撒了那骑手满脸,对方惨叫一声,刀势顿滞,双手捂脸,指缝间瞬间涌出黑血。
毒!叶鼎之心头一凛。但他没时间细想,因为先前那骑手第二刀已到。这刀更快更狠,直取他咽喉。叶鼎之咬牙,短刀横架,当啷一声火星四溅。对方力道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骑手狞笑,手腕一转,刀锋下压,就要削他手腕 ——
破空声。
不是刀锋,是某种更尖锐、更细微的声音。骑手动作一僵,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钉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泛着幽蓝光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血却从口鼻涌出,整个人向前扑倒,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叶鼎之抬头,看见黑衣少年正收回右手。指尖还夹着几根同样的银针,针尖滴着血。两人目光再次对上,这次都没躲闪。
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剩下三个骑手冲了进来,看见地上两具尸体,脸色大变,同时拔刀。为首那个厉喝。小杂种,果然在这!围住,别让他们跑了!
三人呈品字形逼近。叶鼎之握紧短刀,背靠供台,黑衣少年护着弟弟退到他身侧。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脆弱的三角。矮个男孩从怀里摸出把匕首,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凶狠。
苗疆余孽,还有叶家逆种。另一个骑手冷笑,刀尖指向黑衣少年,正好,一锅端了,回去领双份赏钱!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扑上。
叶鼎之迎上正面那个。他个子矮,力气弱,硬拼必死。所以他不拼,矮身从对方刀下滚过,短刀顺势划向对方脚踝。骑手怒骂抬脚,刀势稍滞,叶鼎之已滚到他身后,反手一刀扎向膝弯。这一下又快又刁,骑手躲闪不及,被扎个正着,惨叫跪倒。叶鼎之趁机扑上,短刀横抹 ——
血溅了满脸。温热,腥咸。
来不及擦,因为侧面一刀已到。是黑衣少年那边的骑手,见同伴倒下,竟舍了对手扑向他。叶鼎之就地一滚,刀锋擦着背脊划过,衣料撕裂。刚要起身,那骑手第二刀又到,这次是对准他头颅。
完了。叶鼎之闭眼。
噗嗤。
是利器入肉的声音,但倒下的不是他。叶鼎之睁眼,看见那骑手喉咙上钉着一根银针,针尾没入皮肉,只剩一点蓝芒。骑手瞪大眼,手中刀哐当落地,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最后一个骑手被黑衣少年和弟弟合力逼到墙角。少年身法诡谲,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每次出手必是银针或毒粉。矮个男孩咬着牙,匕首专攻下盘,虽然稚嫩,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人心悸。骑手左支右绌,肩上腿上已多了几道口子,血流如注。
忽然狂吼一声,弃了黑衣少年,转身扑向矮个男孩 —— 柿子捡软的捏。刀光如匹练,直劈男孩头颅。男孩吓呆了,竟忘了躲。
黑衣少年脸色剧变,飞身扑上,但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