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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歧路殊途 上

鼎河同归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被山风卷着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到了后半夜,雪势转大,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来,不多时便将山道、林木、岩石都覆上一层惨白。

叶鼎之蜷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凹洞里,身上裹着从破庙尸体上扒下来的蓑衣。蓑衣又硬又冷,根本挡不住寒气。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怀里那半块裂开的玉佩贴着胸口,冰凉一片,但好歹是个念想。

三天了。

从破庙分别到现在,整整三天。沿着幽州古道往北走,不敢进城镇,只在荒山野岭里钻。饿了啃干粮,渴了嚼雪,困了找个岩洞或树窝蜷一宿。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左臂那道被山石划开的口子红肿溃烂,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干粮快吃完了,伤口再不处理会要命,而且这天气。叶鼎之抬头看向洞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再走下去,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或者被山里的狼叼去。

可停下来也是死。

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父亲胸口那个血洞,闪过母亲最后嘶喊的样子,闪过破庙里苏昌河那双黑得过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还有那四个字 —— 并肩,雪恨。

恨意像团火,在胸口烧着,烧得他浑身滚烫,连寒冷都暂时忘了。咬了咬牙,撑着岩壁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是饿的,也是伤的。

不能死在这儿。

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再次撑起身,踉跄着走出岩洞。雪很深,没到小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砸来,眼睛都睁不开。他只能低着头,凭着感觉往北走。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亮了。雪停了,但云层低低压着,灰蒙蒙的。前方出现一道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窄道,被雪埋得只剩道浅沟。叶鼎之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峡谷里风小些,但更冷。两侧崖壁高耸,遮住天光,显得幽深阴暗。扶着崖壁慢慢往前走,脚下忽然一滑 —— 是块被雪盖住的冰。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岩石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山洞里。

洞不深,但很暖和。中央生着堆火,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堆旁坐着个人,背对他,正用根树枝拨弄着火。那人穿一身灰布袍子,头发用木簪草草束着,背影看着有些单薄。

叶鼎之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闷哼一声,那人回过头。

是张很普通的脸。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眉毛很淡,眼睛细长,看人时微微眯着,像没睡醒。但那双眼睛深处,有种叶鼎之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很沉,很深,像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醒了?那人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放下树枝,起身走到叶鼎之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烧退了。伤口处理过了,死不了。

叶鼎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破烂的红衣被换下了,穿了件宽大的灰布袍子,显然是这人的。左臂伤口被仔细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布条,还透着药草的气味。身上其他擦伤淤青也都涂了药膏,凉丝丝的。

张了张嘴,想道谢,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那人递过来个竹筒,里头是温水。叶鼎之接过,小口小口喝,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像干裂的土地遇了甘霖。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那人拍拍他背,力道不轻不重。等叶鼎之缓过来,他才问,叫什么名字?

叶…… 叶鼎之。声音嘶哑难听。

姓叶。那人重复,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叶羽是你什么人?

叶鼎之浑身一僵,握紧竹筒,指节泛白。盯着那人,眼神警惕。你怎么知道……

眉眼有七分像。那人淡淡道,尤其那双眼睛,倔起来一个样。站起身,走回火堆旁坐下,重新拿起树枝拨火。二十年前,我欠叶羽一个人情。没想到,在这儿还到他儿子身上了。

叶鼎之愣住。看着那人的背影,脑子里飞快转着。父亲的朋友?江湖人?可父亲的朋友他大多见过,从没听说有这样一号人物。而且这人出现在这荒山野岭,救了他,还一眼认出他是叶羽的儿子……

你到底是谁?叶鼎之问,声音绷紧。

那人没回头,只道,别人叫我雨生魔。

雨生魔。

叶鼎之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魔这个字,让他心头一凛。江湖上敢以魔为号的,要么是狂人,要么是真正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的狠角色。

雨生魔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笑一声。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放心,我若想害你,不必救你。转头看向叶鼎之,你身上的伤,除了摔伤冻伤,还有刀伤箭伤,最重的是左臂那道,再晚两天,整条胳膊就废了。你怀里那半块裂开的玉佩,是叶家祖传的云纹佩。还有 ——

目光落在叶鼎之放在身侧的包袱上,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头那本手抄枪谱的封面。叶家枪法。你爹连这个都让你带出来了,看来是真到了绝路。

叶鼎之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盯着雨生魔,一字一句。叶家没了。我爹娘,都死了。

知道。雨生魔语气平静,天启城那把火,烧了三天。消息传到北境时,我正在漠北喝酒。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爹是个倔脾气,不肯站队,青王自然不会留他。只是没想到,会做得这么绝。

你知道是青王?叶鼎之声音发颤。

朝堂上那些龌龊事,猜也猜得到。雨生魔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他背着手,看了会儿雪景,才道,你想报仇?

想。叶鼎之答得毫不犹豫。

凭什么?雨生魔转身,目光如刀,你十岁,武功粗浅,除了逃命什么都不会。青王是皇子,手下有影宗,有私军,有整个北离小半的势力。你拿什么报仇?

叶鼎之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是啊,凭什么?就凭胸口这团恨?可恨杀不了人。

除非。雨生魔缓缓道,你变得比他们强。

叶鼎之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欠你爹一个人情。雨生魔走回火堆旁,盘腿坐下,我可以收你为徒,传你武功。但我的武功,不是谁都能学的。你得通过三道考验,问心三劫。过了,你就是我徒弟。过不了 ——

声音没什么起伏。过不了,就死在这儿。好歹留个全尸,比冻死在外头强。

叶鼎之没犹豫。撑起身子,跪坐起来,尽管浑身疼得冷汗直冒,背脊却挺得笔直。什么考验?

第一劫,跪山。雨生魔抬手指向洞外,这座山叫雪嚎峰,山顶有处平台。你去那儿跪着,跪满三日。期间风雪不息,不能动,不能睡,不能进食进水。三日满,你若还清醒,就算过了。

叶鼎之看向洞外。风雪正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山有多高,路有多险。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现在就去。雨生魔闭上眼,不再看他。

叶鼎之咬牙,撑着岩壁站起来。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踉跄走到洞口,冷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眼雨生魔,那人已闭目养神,仿佛洞内根本没他这个人。

叶鼎之不再犹豫,一头扎进风雪里。

雪嚎峰很高。

叶鼎之不知道具体多高,只知道爬了整整一天,天快黑时才到半山腰。雪深及膝,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拔出来。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身上那件灰布袍子很快湿透,又冻成冰壳,硬邦邦裹在身上。左臂伤口被牵动,又开始渗血,将包扎的布条染红。

不敢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雨生魔的话 —— 跪满三日,不能动,不能睡,不能进食进水。也回响着父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破庙里苏昌河的声音。还有天启城那夜的火光,冲天的浓烟,那些死在刀下的面孔。

恨意是唯一的燃料,烧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一步步往上挪。

天彻底黑透时,终于爬到山顶。

说是山顶,其实是处不大的平台,约莫三丈见方,背靠一面陡峭崖壁。平台上积雪更厚,风也更大,刮得人几乎站不稳。叶鼎之踉跄走到平台中央,面朝南方 —— 天启城的方向,缓缓跪下。

膝盖陷入积雪,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皮肉,钻进骨头缝里。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南方夜空。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千里之外,有座城,城里有他的仇人。

雪越下越大。

很快,头上、肩上、背上都覆了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个雪人。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初时还觉得疼,后来就麻木了,只觉得脸皮发紧,像戴了层面具。眼皮越来越沉,他拼命睁大眼,不敢合上。雨生魔说了,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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