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是兵刃入肉的声音,但离得很近。温热的液体泼了他一身。苏昌河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村东的铁匠巴图叔。这个平日里总爱用满是老茧的大手揉他脑袋的汉子,此刻胸口透出一截刀尖。巴图叔咧嘴,想笑,血却从嘴里涌出来。他死死抱住身后的杀手,嘶吼:走啊。
苏昌河爬起来,用尽力气掀开青石板。黑洞洞的入口露出来,阴冷的风涌出。他将还在发抖的苏昌离推进去,自己也要跟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已成血池。
青铜鼎倒了,千年圣火散落一地,淡金色的火焰在血泊里微弱地燃烧,随时会熄灭。易卜站在鼎旁,手里托着玄铁匣,正低头查看。周围黑衣杀手仍在清理残存的村民,补刀,割喉,动作娴熟麻木。
火光映着易卜的斗笠面纱,也映着他脚下一具尸体的脸。
是母亲阿娜。
她睁着眼,望着祭坛顶的夜空,瞳孔里还映着那簇即将熄灭的圣火。右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伸向祭坛后方,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永远抓不到的东西。
苏昌河嘴唇咬出了血。
他不再看,翻身钻进密道。青石板在身后合拢,将炼狱隔绝。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怀中那块从杀手身上扯下的硬物,硌在胸口,冰冷刺骨。
密道很窄,弥漫着泥土和霉腐的气味。苏昌离在前,苏昌河在后,两人在黑暗里手脚并用往前爬。身后隐约传来石板被掀开的响动,还有脚步声——他们追来了。
哥。苏昌离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我、我爬不动了。
爬。苏昌河低吼,声音在狭窄地道里回荡。他推着弟弟的脚,指甲抠进泥土壁,指尖很快磨破,血混着泥土黏糊糊一片。疼,但比不上胸口那种被生生挖空一块的钝痛。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掩在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苏昌河先钻出去,再将几乎虚脱的弟弟拖出来。外面是后山一处断崖下,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山下,圣火村已是一片火海。
竹楼、谷仓、祭坛,全在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起,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听见隐约的惨叫和房屋倒塌的轰响。风带来焦糊味,还有那种奇异的甜香——是圣火灵芝残余的气息。
苏昌离瘫坐在地,呆呆望着那片火光,不哭也不叫,像是魂被抽走了。
苏昌河也没动。他站在崖下,浑身血污,墨黑祭服被划得破烂不堪。额心的火焰图腾被血糊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月光下红得狰狞。他望着那片火海,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干涩发疼,仍没眨一下。
父亲胸口那个血洞。母亲在空中扭曲的身体。桑阿婆喉咙里嗬嗬的响声。巴图叔胸口的刀尖。
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反复碾过。
最后停在易卜托着玄铁匣,淡淡吐出杀了两个字的画面上。
苏昌河缓缓抬起手,摸向怀里。那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爬出密道时从怀中滑出、被他下意识攥在手里的——是半块羊脂白玉佩,雕着云纹,边缘有整齐的断口,显然原本是一整块,被分开了。玉佩上还沾着母亲的血,温润的玉质浸了血,触手滑腻温热。
这是母亲最后塞进他怀里的。和玉佩一起的,还有一本薄薄的、以苗文书写的小册,封皮是某种兽皮,边缘已磨损。蛊术残卷,母亲的家传。
另一样,是从杀手腰间扯下的硬物。
苏昌河将它拿到月光下。是块腰牌,青铜铸,边缘在打斗中磕破了,但中间的字还能辨认。上面刻的是北离文字,他自幼随母亲学过,认得。
天启叶府。他喃喃念出,手指摩挲过凹凸的刻痕。腰牌背面还刻着编号,丙十七。牌身沾着血,已干涸发黑,但血腥气仍往鼻子里钻。
天启叶府。
北离王朝的镇国大将军府,远在数千里外的帝都。为什么叶府的侍卫腰牌,会出现在屠灭圣火村的杀手身上。
苏昌河握紧腰牌,金属边缘硌进掌心。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山下火海。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眼底一片冰冷的、与十岁年纪全不相称的深黑。
许久,他将腰牌和玉佩、蛊术残卷一起,贴身收好。转身走到弟弟面前,蹲下,伸手拍了拍苏昌离的脸颊。
昌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着我。
苏昌离机械地转过脸,眼神空洞。
爹娘死了。苏昌河一字一句,村里人,都死了。圣火没了,灵芝没了。就剩我们两个。他抓住弟弟的肩膀,力道很大,你得活着。我也得活着。听懂了吗。
苏昌离嘴唇哆嗦,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下来。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苏昌河站起身,辨了辨方向。东边是天启,北离帝都。西边是连绵的十万大山,再往西,是传闻中杀手组织暗河活动的区域。南边是其他苗寨,北边。
他选了北。
北边是北离与苗疆交界的缓冲地带,荒凉,多山,人迹罕至。适合藏身,也适合。活下去。
走。他拉起弟弟,头也不回扎进密林深处。
两个孩子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树影吞没。身后,圣火村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只剩几缕残烟,混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消散无踪。
同一时刻,圣火村东南五里外一处山巅。
两个人影立在山岩上,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年轻的那个举着一只单筒铜制瞭望镜,镜筒对准山下火海,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三十六个鬼卒,三个无常带队。他放下瞭望镜,声音发紧,是影宗的人。中间那个黑袍的。是易卜本人。
年长的那个没动。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像淬了冰的刀子。他负手望着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影宗越界了。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苗疆从来不是他们该伸手的地方。
大家长,我们。年轻探子迟疑。
看着。被称为大家长的男人——暗河现任首领慕名策淡淡道,影宗屠村,夺宝,这是和整个苗疆结死仇。其他部落不会善罢甘休。他顿了顿,补充,尤其是,他们杀了苏勒和阿娜。
探子一震:苏勒夫妇死了。
逍遥天境扶摇镜,在易卜手里走不过三招。慕名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嘲是讽,影宗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事做绝。他转身,往山下走,回总坛。派人盯紧其他苗寨的反应,特别是赤水、黑苗那几个大部落。
那圣火村。探子跟上,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火势已开始减弱,但浓烟更重了,像一道漆黑的疮疤烙在山谷里。
圣火村没了。慕名策脚步不停,但圣子逃了。
探子愣住:您怎么知道。
易卜若得了圣子,会当场炼化,取圣子心血彻底激活灵芝。慕名策声音毫无波澜,他没这么做,说明人跑了。他忽然停步,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又补了一句,还跑出来两个。
探子还想问,慕名策已加快脚步。两人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深处。山巅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几片焦灰,送向更远的夜空。
天快亮时,距离圣火村最近的黑苗部落先发现了异常。
浓烟太显眼了,即使隔了十几座山头,仍能看见那股冲天的黑柱。黑苗族长亲自带人赶到时,火已烧尽,只剩满谷焦土和残骸。
尸首太多了,根本数不清。大多烧得面目全非,只有祭坛周围那些,还保留着死前的惨状。桑阿婆、巴图叔、苏勒、阿娜。一具具被抬出来,摆在谷中空地上,盖上了能找到的所有麻布、草席。
黑苗族长是个满脸刺青的老者。他蹲在苏勒尸身旁,枯瘦的手指拂过男人胸口的血洞,又看了看阿娜扭曲的骨骼,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颤抖。
影宗。鬼卒。他嘶声,喉结滚动,易卜这个杂种。
族长,看这个。一个黑苗战士递来半截断箭。箭杆是黑铁木,箭镞三棱带血槽,尾羽染成暗红色——影宗无常级杀手标配的破罡箭。
还有这个。另一个战士从灰烬里扒出一块烧变形的令牌。铁铸,正面是北离文字,天启巡防营。背面编号模糊,但制式没错。
巡防营的令牌,和影宗的箭,同时出现在圣火村废墟里。
黑苗族长盯着那两样东西,良久,缓缓站起身。晨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脸上,照出刺青下铁青的面色。他转身,看向身后数十名黑苗战士,又看向更远处闻讯赶来的赤水、白苗等部落的人。
谷中死寂,只有风卷着灰烬打旋。
圣火村,一千二百三十七口人。老族长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磨出来,苏勒,阿娜,圣子苏昌河,全没了。圣火灭了,灵芝丢了。他举起那支破罡箭,又举起巡防营令牌,影宗动的手,北离朝廷。也脱不了干系。
人群骚动起来。怒骂,低吼,兵刃出鞘的锵啷声。几个年轻战士眼都红了,提着刀就要往山外冲,被自家头人死死拦住。
族长,您说怎么办。赤水部落的头人是个精壮汉子,此刻也攥紧了拳,圣火村是咱们苗疆的圣地,他们这是在打所有苗人的脸。
脸。黑苗族长冷笑,笑声苍凉,他们要的不是脸,是圣火灵芝,是千年火种,是告诉所有苗人——北离朝廷要你的东西,你就得给。不给,就灭你全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愤的脸,又落回谷中那片焦土和尸首。
派人去其他寨子传信。所有部落,出三百精锐,三天后在此集结。老族长将破罡箭和令牌揣进怀里,转身,往谷外走,苗疆,该给北离朝廷一个交代了。
也给影宗,一个交代。
人群沉默地让开路。晨光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焦黑的山谷里,照着一具具盖着麻布的尸首,照着废墟里未熄的余烬,也照着那些苗人战士眼中熊熊燃烧的仇恨。
远处山道上,慕名策留下的暗河探子伏在树冠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取出炭笔和油纸,飞快写下几行字,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抬手一扬,白鸽扑棱棱冲上天空,向东而去。
东方,天启城的方向。
那里昨夜也有一场大火,也死了一位将军,也逃了一个孩子。
只是不知道,这两个从血火中逃出的孩子,何时会相遇。
又在相遇时,会撞出怎样的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