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和好

对战实践课结束后，周明远的脸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正常的颜色。

不是晒红，不是累白，是一种被当众扇了耳光却找不到手在哪个方向的铁青。他靠在操场围栏上，圆陆鲨的精灵球在腰侧剧烈晃动——里面的宝可梦大概也在愤怒，也在不甘，但他没有放它出来。他把精灵球从腰上解下来狠狠砸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用袖口擦掉球壁上沾的草屑和泥土。他旁边站着两个男生，一个是隔壁二班的王磊，一个是自己班上的陈冲。两个人都是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混的，训练家等级不高，但嗓门不小。

“鸣哥今天风头出大了，”王磊把玩着自己的精灵球，朝操场另一端努了努嘴，“林雨薇跟他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你看见没有，那个可可多拉和妙蛙种子的站位，像是练过几百遍。”

“练他妈，”周明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开学第一天他的人机级可可多拉连我一发龙之怒都扛不住，现在倒好，踩着我的圆陆鲨在半个班面前耍威风。”

“不止林雨薇，”陈冲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那个魔都转来的苏晴，也跟他走得近。我今天早上看见她从他家巷口出来，头发还没扎。”

周明远把圆陆鲨的精灵球握在手心里，指节发白。“苏家的大小姐，超能天王是她姑。她要是能站在我这边——”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完了。王磊和陈冲对视了一眼，各自把手里的精灵球往腰带里插紧了些。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陆鸣把可可多拉放进胸前的口袋，拎着背包走出教学楼。碧璇蹲在他肩头，翅膀在晚风里轻轻展开又合拢，琥珀色的复眼懒洋洋地扫过走廊里稀稀拉拉的人群。林雨薇走在他左边，利欧路跟在她脚边，妙蛙种子趴在她肩头。苏晴走在他右边，拉鲁拉丝用超能力帮她飘着书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泡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周明远靠在泡桐树树干上，圆陆鲨蹲在他脚边，灰蓝色的鳞片在夕阳里泛着冷光。他身后站着王磊和陈冲，两个人把路堵得只剩下半条窄道。王磊手里掂着一颗精灵球，陈冲的脚边蹲着一只豪力。

“陆鸣，”周明远站直了，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今天课上打得不错。不过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林雨薇跟你是搭档，苏晴跟你是什么关系？”

林雨薇停下了脚步。她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小弟，然后把利欧路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肩头。利欧路的耳朵向后贴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利欧”。苏晴把拉鲁拉丝从肩上抱下来，让它坐在自己手臂上。她歪头看着周明远，嘴角浮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陆鸣认识——上一次她露出这个表情，是在出租屋里对林雨薇说“没带套”之前。他下意识地往她旁边挪了半步。不是想拦她，是想在被她说出去的话炸到之前，至少站在她能顺手够到的范围内。

“苏晴同学，”周明远往前走了一步，圆陆鲨跟在他脚边，竖瞳扫过陆鸣口袋里的可可多拉，“你从魔都转过来，大概还不清楚空水市这边的规矩。这小子是逃婚跑出来的，他家里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他卡里那点钱花不了多久。你跟着他，不如跟着我——我爸是空水市市长，你想要什么资源我都能给你。训练馆、精灵球、进化石，随便挑。”

“周明远你他妈有病吧？”林雨薇的声音先于陆鸣炸了出来，利欧路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在她和周明远之间的地面上，金属爪的光芒在暮色中亮起，“在学校里拉帮结派就算了，你还想抢人？”

王磊掂了掂手里的精灵球，陈冲的豪力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往前迈了一步。气氛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苏晴用眼神轻轻按住陆鸣还没抬起的手臂，然后歪着头，抱着拉鲁拉丝往前走了半步。她站定之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不是那种真诚的笑，是那种从小到大在任何场合都能精确校准的微笑，每一个角度都被岁月和教养精心打磨过的、密不透风的盾牌。

然后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穿过陆鸣的臂弯，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扣在他肱二头肌内侧，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只手不是搭上去的，是挽上去的。陆鸣的手臂僵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去看林雨薇。但苏晴已经开口了。

“周明远同学，”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王磊和陈冲都得往前多倾了半寸才听得清，“你说他是逃婚跑出来的。那你知不知道——他逃的是谁的婚？”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拉鲁拉丝头上的红色角，歪头看着周明远，嘴角的微笑已经从“礼貌”变成了一种极其标准的社交式嘲讽，“他逃的是我的婚。”

周明远的表情凝固了。他身后王磊掂精灵球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冻住了。陈冲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圆陆鲨的竖瞳猛地缩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主人的反应，发现他的嘴角正在往下掉。苏晴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她轻轻松开了挽着陆鸣的那只手，往前走了两步，和周明远面对面，近到他闻得到她发梢上淡淡的薰衣草洗发水味。拉鲁拉丝在她怀里眨了一下眼睛，头上的角闪了一下——它在用超能力感知主人的情绪。但它没有感觉到任何愤怒。它感觉到的东西让它本能地想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我未婚夫，”苏晴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像是怕吵醒一个还没起床的小孩，“我和他有婚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你想让我跟你走？可以啊——你跪下来给我磕几个头，我考虑考虑。”

周明远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气到了极致之后嘴唇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王磊在后面小声叫了声“远哥”，他没有应。他的右手握在圆陆鲨的精灵球上，指节发白，但他不敢动苏晴。不是因为她是女生，是因为她姓苏。整个联盟都知道超能天王苏云清是她亲姑，而他爸只是空水市市长。

然后林雨薇走了上来。利欧路跟在她脚边，金属爪的光芒还亮着。她没有挽陆鸣的手，没有抛出任何眉眼的陷阱，没有说“未婚夫”这种带着契约后缀的词。她只是站在陆鸣面前，用自己后背对着周明远的方向，把那两个堵住校门的混混和他之间所有能藏暗处的夹角都堵死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周明远，笑了。那个笑和泡桐树下她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时一模一样——嘴角在发抖，但笑得坦荡而毫无遮挡。

“周明远，你让我跟着你？”她歪头看着他，利欧路在她脚边也歪头看着他，“开学第一天你在操场上用人机级可可多拉试你圆陆鲨的伤害数值，那时候你就觉得我该站在你旁边看你赢。可是训练馆里陆鸣怎么教可可多拉练三倍重力你见过吗——有本事你也自己去练啊，别在这里耍你那套跟班战术。”她往前迈了一步，周明远下意识退了半步。“你爸是市长没错，但你是你。你的圆陆鲨刚才在实战课被他那只人机级起点的可可多拉正面打崩，你连输都输得这么难看，还想来追我？”

周明远的脸从铁青憋成了猪肝色，手指在精灵球上攥得咯咯作响。陈冲的豪力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这场面。王磊嘴张了又合，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任何一个字吐出去都可能变成对面两个女生的弹药包。

苏晴转过身走到林雨薇身边，两个人并排挡在陆鸣面前，肩与肩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苏晴歪头朝周明远笑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拉住了林雨薇的手，举到两人胸前的高度，就那么在周明远面前轻轻晃了晃。林雨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然后她也握了回去。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骨节贴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互相传递。

苏晴转身看着林雨薇，歪头微笑：“林同学，刚才说‘他妈的’很帅。其实你想要陆鸣也很好办——我跟他只是有名无实，你要是急，你就先上，我再上。”林雨薇脸上的冷静瞬间就裂开了，从耳根到脖子，红潮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样迅速蔓延。她一把推开苏晴的手：“神经病——你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有病啊！”

周明远终于在脸红脖子粗的状态下回过神来，他一把甩开圆陆鲨的精灵球砸在地上，怒吼声在学校门口炸开：“陆鸣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躲在两个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圆陆鲨从精灵球里弹出来，龙之怒的能量已经在喉咙深处开始凝聚。

陆鸣把可可多拉从口袋里捧出来放在地上。“可可多拉，金属爪。”

可可多拉在落地的同时就已经冲了出去。它的速度和三倍重力训练室里的嘎啦嘎啦对劈时早已不同，它的体型还是那么小，但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爪印。圆陆鲨的龙之怒轰出来，可可多拉没有躲。变硬的光芒从它银灰色的外壳上亮起，龙之怒撞上去炸开一地泥土，它穿过泥雾从龙之怒的余波中切进去，金属爪劈在圆陆鲨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下颌上。圆陆鲨发出嘎嘎的惨叫，整个身体被打飞出去，滚到泡桐树根下，挣扎了两下，没有再站起来。

周明远跪在地上，精灵球从他松开的指尖滚落到地上，撞在泡桐树根上弹了一下。王磊和陈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豪力的手臂还举着，但它看看可可多拉，又看看那只小小宝可梦外壳上叠满的各种战斗痕迹，默默把手臂放下来了。陆鸣蹲下把可可多拉捧起来。它外壳上又被龙之怒灼出了一道新痕，但它在开心地甩着尾巴。碧璇从他肩头滑翔下来，停在可可多拉旁边，用镰刀背面轻轻碰了碰它额头上那道最老的伤疤——今天的龙之怒恰好打在了同一处，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黑色的焦痕。她低下头把额头贴了上去，静静地贴了很久。

巷口的路灯亮了，泡桐树的枝丫在晚风里把橙黄色的灯光筛成满地碎影。林雨薇把利欧路抱起来放在肩头，拉了拉被风吹乱的训练服领口。苏晴把拉鲁拉丝抱在怀里，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它头上的角。三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巷子里，可可多拉趴在陆鸣头顶，尾巴从后脑勺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碧璇蹲在陆鸣肩头，用眼角余光看着林雨薇和苏晴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拉鲁拉丝从苏晴怀里探出头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头上的角轻轻闪了一下，用心电感应跟碧璇说了一句只有它们俩能听到的话。碧璇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平时那种狡黠的金光，只是很认真地眨了一下。

走到巷口岔路时，苏晴忽然停下来，侧身朝林雨薇一笑：“今天周明远那副表情我可以收藏一整年。不过林雨薇你最后那几句话，比我的‘未婚夫’杀伤力大多了。”林雨薇也停下来看着苏晴，利欧路从她肩头跳下来趴在泡桐树下休息。

苏晴歪头看着她。“你刚才脸红的样子挺可爱的。”林雨薇刚褪下去的红色又卷土重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你能不能别提——！我当时是被你吓的！”“那行，我们讲正事，”苏晴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歪头朝林雨薇笑了一下，“你先上吧，我在后面等着。”

林雨薇张嘴瞪着她，吐不出半个字来。她一跺脚抱起利欧路转身就跑，马尾在路灯下甩出一道弧线，嘴里还在嘟囔着“整天装傻”“没有良心”“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神经病”。苏晴目送她跑进泡桐树阴影的那一边，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朝还站在原地的陆鸣眨了一下眼睛。

“走吧，回家。明天早上巷口的豆浆店出了新口味，我们三个人一起去试试——前提是林雨薇明天不会被我跟你说的话吓跑。”她抱着拉鲁拉丝朝出租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陆鸣，其实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承认自己没办法独占一个人。但今天看到她挡在你面前把利欧路放出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以后都是三个人一起走，也不是不能接受。”路灯的光落在她发梢上，她今晚的发梢没有别任何丝带。拉鲁拉丝趴在她肩头用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头上的角却闪着淡粉色的光——那是它只有在心情极好时才会亮的颜色。

回到出租屋，可可多拉爬上床头柜趴在碧璇的豪华球旁边很快就睡着了。碧璇在窗台上把自己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翅膀盖住身体，耳侧还插着那根彻底枯黄的草茎。泡桐树的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投在窗台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着玻璃。林雨薇在她的出租屋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利欧路趴在她后背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后颈，妙蛙种子从背包里翻出一朵路上摘回来的新花瓣放在她枕边——这一次不是给碧璇的，是给林雨薇的。而苏晴坐在陆鸣的沙发上，拉鲁拉丝趴在茶几上用超能力把白天那杯凉透的豆奶重新温热。她端起豆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对着那道反射中自己眼角还没干的水痕，微微一笑。

泡桐树的嫩芽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巷口那家小馆子里，老板正把新蒸好的角鹿肉包子一屉一屉地搬到前台，蒸汽从竹笼缝隙里升起来。再过一会儿，会有两个女生和一个少年来吃早饭。其中一个女生会点四碗胡辣汤而不是以前的三碗，另一个女生会从自己碗里挑出所有角鹿肉放在中间那个人的盘子里，而那个少年会把每块肉都分成两半放回两人碗中，然后低头吃掉自己那份素面。但在那之前，泡桐树下还有一小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