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训练

周二下午没课。陆鸣刚把可可多拉从床头柜上抱起来，准备给它喷今天份的伤药，图鉴就震了。不是苏晴发的——苏晴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技能光盘读取器，拉鲁拉丝趴在她膝盖上，淡红色的小角正对着那张从魔都带回来的暗影球光盘缓缓发光。是宋铁。

“臭小子，都多久了？还没来找我？今天下午两点，4号训练室，带上可可多拉和那只新孵的飞天螳螂。别迟到。”语音消息里背景音是训练馆特有的钢板共振嗡鸣，宋铁的嗓门压过了重力系统启动的噪音。陆鸣听完语音，把伤药放下。

苏晴头也没抬，手指轻轻抚着拉鲁拉丝的角，“去吧。我在家教拉鲁拉丝学新技能。这张暗影球光盘是我从魔都联盟饲育专店淘来的，上品资质买的时候要我10个亿，市面上根本有价无市。下品的都他奶奶要五千万起步真是活不起了，上品的成功率也就百分之六七十。要是学失败了，这张盘就直接炸了，连碎片都不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陆鸣注意到她抚着拉鲁拉丝那只手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半分力，指腹在角的根部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拉鲁拉丝仰头看着苏晴，淡紫色的大眼睛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信任。它用小手轻轻拍了拍苏晴的手背，叫了一声“拉鲁”，然后把头上的角贴上了光盘读取器的感应区。光盘开始旋转，暗紫色的能量光纹从盘面上一圈一圈地亮起来。

“要是不成功呢？”陆鸣站在门口。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炸了呗。上品盘失败爆炸的冲击波大概能把这间出租屋的墙皮掀掉一层。所以你最好祈祷它能学会——或者你现在过来亲我一下，给我点运气。”苏晴把脸凑了过来，陆鸣直接关上门走了。

可可多拉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碧璇从窗台上滑翔下来落在他肩头，用镰刀背面轻轻碰了碰他后颈。她今天耳侧的甲壳缝隙里没有别任何花——妙蛙种子已经很久没来送花了。但那根枯黄的草茎还插在原处，已经干得快要碎掉，她还是没有扔。

钢魂训练馆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门口那尊Mega波士可多拉铜像的基座上被人贴了一张新的训练馆排名海报，陆鸣扫了一眼——第一名还是宋铁的自爆磁怪，第二名是一只他没见过的大钢蛇，第三名往下排了一串名字，很多都是空水市本地小有名气的训练家。

宋铁靠在训练馆门口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正午的阳光里升得很慢，像是一团被重力场压住的云。他看见陆鸣从出租车上下来，把烟盒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往陆鸣的方向递了递。

“来一根？”

陆鸣看着那盒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封口处已经被磨出了白色的纸痕。他伸手抽了一根，动作很生涩，手指夹烟的姿势完全不对——不是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夹，而是用指尖捏着，像捏一支笔。宋铁看着他的手势，没有纠正。他把打火机递过去，陆鸣接过来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火苗凑近烟尾的时候他吸得太急，第一口烟呛进了气管，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呛出了泪。可可多拉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主人涨红的脸，发出一声担忧的“可可”。

“第一次？”宋铁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笑他。

“第一次。”陆鸣直起腰，用手指擦掉眼角的泪。他看着手里那根还在燃烧的烟，没有吸第二口，只是让它夹在指间慢慢烧着。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和宋铁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碰了一下又散开。

“我第一根烟，”宋铁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训练馆门口那尊波士可多拉的铜像，“是我人生第一场正式比赛输了之后抽的。输给一个用火系的新人，我的大钢蛇被火焰漩涡烤了整整三分钟，我在场边喊破了嗓子它都不肯倒。最后裁判判我输是因为大纲蛇的体力值跌到了零——它直到失去意识都还站在场地中央。”他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水泥地上碎成好几瓣，“那天晚上我从训练馆出来，在便利店门口蹲了两个小时。便利店老板出来递了我一根烟，说‘输了就输了，钢系的路还长’。我抽完那根烟就回去训练了。那老板后来成了我第一个赞助商。再后来——”他忽然停住了。烟雾从他嘴唇间溢出来，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神在那尊铜像上停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烟灰积了一长截忘了弹。

“再后来怎么了？”陆鸣问。

宋铁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的灭烟器里，用力碾了好几下，像是在碾掉某段不打算被听到的记忆。“再后来就有了这家训练馆。”他的声音从刚才的粗犷忽然变成了一种被打磨过的平淡——那种平淡不是没有内容，是内容太多，被压缩成了一句废话。陆鸣看着他眉心那道深得像是被刀刻过的竖纹，没有追问。但他知道宋铁刚才咽回去的不是一句废话。那个便利店老板，那个赞助商，那个让宋铁至今提起就闭嘴的人——大概和那颗旧精灵球里已经不在了的巨钳螳螂有关，和暗影会有关，和那些宋铁从来不愿意在训练课上提起的往事有关。

碧璇从陆鸣肩头滑翔下来落在宋铁面前，歪头看着他。复眼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碎金，翅膀轻轻展开又合拢，翅膜上每一根翅脉都透着半透明的淡绿色光泽。宋铁低头看着这只飞天螳螂，手里刚掏出第二根烟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盯着碧璇看了很久。

“这只就是你从内环带出来的那只？”他弯下腰把脸凑近碧璇，粗糙的手指悬在她翅膀边缘没有碰到，“比我想象的漂亮太多了。这复眼颜色——我在训练馆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飞天螳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一只长这样的。这翅膀的纹路，这镰刀的弧度——操，她这资质真的是人机级？”碧璇歪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她伸出镰刀用刀背轻轻碰了碰宋铁下巴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和上次碰陆鸣的下巴、碰利欧路的旧伤、碰拉鲁拉丝的角一模一样的动作。她的复眼微微眯起来，眼角那道金色的碎光从眯成月牙的眼缝里溢出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很有趣的收藏品。宋铁愣住了。他活了四十多年，被一只刚出壳不到一个月的飞天螳螂用镰刀摸了脸。

“操，”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她在勾引我？”

“她对谁都这样。”陆鸣把碧璇从宋铁面前抱回来放在自己肩头。碧璇趴在他肩上，回头朝宋铁又眨了一下眼睛。宋铁把烟塞回烟盒里，用手掌搓了搓自己刚被碧璇碰过的下巴，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给你的那盒金属膜，你涂在可可多拉的外壳上没有？”

“还没有。”

“拿出来。今天双打之前先给它涂上。”

陆鸣从背包里翻出那个旧盒子打开。幽蓝色的金属膜在训练馆的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边缘的铭文被他上次用指腹摸过之后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氧化痕迹。宋铁接过盒子，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枚薄膜，对着光看了看。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被稀释了很久之后仍然浓得化不开的骄傲。

“老周的巨钳螳螂用这枚膜进化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进化光。”他把金属膜放进陆鸣手心，“涂在可可多拉外壳上，第一次用这玩意儿打不出什么感觉，但你放心——它会在壳上留一层分子级的钢系涂层。可可多拉这种宝可梦外壳最怕高温和酸性腐蚀，这膜能帮它扛住大部分特攻伤害。一共只能用两次，两次之后膜就会碎成粉末。所以，别浪费。”

陆鸣把可可多拉从口袋里捧出来放在训练室地板上。幽蓝色的金属膜在他指尖微微发着冷光，他把膜贴在可可多拉背上，用掌心缓缓压平。膜体接触到银灰色外壳的瞬间发出嘶嘶的轻微响声——不是腐蚀，是键合。金属膜的边缘自动卷起，紧紧贴住外壳的每一个弧度，颜色从幽蓝迅速褪成透明，最后只剩下外壳表面一层极淡极淡的蓝色光晕。可可多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它的四肢同时往下沉了两厘米，但很快就重新站稳了。它低头看着自己前爪上那层若隐若现的蓝光，发出一声轻轻的“可可”。

“感觉怎么样？”陆鸣蹲在它面前。

“可可！”可可多拉昂头叫了一声，音调扬得比平时高了半拍。它在原地蹦了两下，四只爪子落在钢板上发出的响声比之前更清脆了。宋铁从控制台上调出AI分析系统，屏幕上跳出了可可多拉外壳硬度数值——比涂膜前提升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行了，”宋铁把烟掐灭在控制台旁边的烟灰缸里，“热身结束。来真的了。双打——你指挥可可多拉和碧璇，我用自爆磁怪和大钢蛇。规则照旧，打到一方失去战斗能力为止。”

陆鸣把碧璇从肩上放下来让她和可可多拉并肩站好。她站在可可多拉旁边，体型比它高了一倍，镰刀在重力场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可可多拉仰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动。这是它们第一次正式并肩作战。

“开始。”

自爆磁怪率先升空，三个磁极同时释放电磁波，在训练室半空中织出一张蓝色电网。大钢蛇的钢铁尾巴从电网缝隙中横扫过来，速度和它巨大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可可多拉用变硬扛住了第一道电流，碧璇用电光一闪从大钢蛇尾巴扫过的死角切入，镰刀劈在它腹部的钢甲接缝处——和在保护森林里宋铁教过她的打法一模一样，打得极准。但那道接缝大钢蛇自己也知道。它甩动尾巴把碧璇逼退，自爆磁怪的磁极射线从她侧翼封锁，让她回不去。可可多拉冲上去想给碧璇打掩护——金属爪劈在自爆磁怪底部磁极上，劈出一串火星，那道蓝光同时从它前爪上炸开，劈击的力道比平时翻了一倍。自爆磁怪中间的独眼猛地收缩，磁极转速瞬间减慢，但它的磁极射线已经锁死了碧璇的退路。碧璇被电网和钢铁尾巴同时夹击，来不及用电光一闪避开。她侧身用镰刀挡下大钢蛇的扫尾，身体在地板上滑出去好几米，翅膀撞在钢靶底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可可多拉回头看了一眼，自爆磁怪的磁极射线已经朝它轰了下来。

“可可多拉——变硬！”陆鸣的声音在训练室里回荡。可可多拉在金属膜涂层和变硬的双重加持下硬扛了那一击，但碧璇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陆鸣把碧璇收回豪华球，把可可多拉从地上捧起来。它身上的金属膜涂层在刚才那全力一击中已经消耗殆尽了，蓝色的光晕变得极其黯淡，只剩下边缘一道淡淡的银线。宋铁收回自爆磁怪和大钢蛇，走到陆鸣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已经耗尽涂层的可可多拉。小家伙的外壳上叠满了旧伤和新痕，金属膜的蓝色光晕已经褪得只剩最后一小圈，但它的尾巴还在摇。

“第一次涂膜，用得太冲了。碧璇倒地之后你让可可多拉继续硬扛不是不行，但你应该让它先拉开距离再找切入角度。自爆磁怪的电网上沿有盲区，下次记着。”宋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次更重，“下周六还是这个时间，带上碧璇——我单独给她排一组速度训练。老周的巨钳螳螂当年就是靠速度吃饭的，这只飞天螳螂的底子比他那只还好。别浪费了。”

回到家，苏晴正盘腿坐在茶几前用湿巾一根一根地擦着被光盘残片划伤的手指。那张上品暗影球光盘已经炸了——读取器的托盘上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塑料残渣，客厅的墙皮被崩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但拉鲁拉丝正趴在茶几上用小手捧着一团漆黑如墨的能量球，球体表面不断翻涌着暗紫色的光纹。它头上的红色角亮得像一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钢珠，整个房间的光线都被那团暗影球吸得微微发暗。苏晴看着那颗还在拉鲁拉丝掌心里微微晃动的暗影球，终于松开绷了一整个下午的肩膀靠进沙发垫里。

然后她看到陆鸣怀里那颗已经黯淡的豪华球，看到可可多拉外壳上那片褪得只剩最后一丝蓝光的涂层，看到碧璇在训练馆里被大钢蛇尾巴扫中后撞得有些歪斜的镰刀。她的目光从豪华球移到他的眼睛上，然后起身把药箱从柜子上拿下来放在他手边，轻声道：“擦酒精。碧璇的镰刀上有钢板蹭掉的铁屑，不擦干净明天会生锈。”

窗外泡桐树的嫩芽正被晚风拨得簌簌作响，巷口便利店门口有人在跟老板借打火机——是宋铁。他拎着两罐啤酒路过泡桐树时抬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三楼窗户，低头用拇指把烟盒上被压出的白痕轻轻抚平，然后转身走向训练馆的方向。训练馆今晚没有排课，但他还是想把自爆磁怪的磁极转速调低两档重新校准一下——因为某只人机级可可多拉劈出的那一记金属爪直到现在还留在它底部磁极的旋转轨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