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河水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像一面还没擦干净的镜子。她还在睡,侧着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均匀。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动,没有起身,也没有拉窗帘。晨光一点点地从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醒的时候我已经看了很久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看我。”声音哑哑的。
“嗯。”
“看了多久?”
“一会儿。”
“骗人。”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你每次说一会儿,都是一小时起。”
“这次少一点。”
“多少?”
“四十分钟。”
她伸手在我胸前拍了一下,不重,像落下一片叶子。
上午我们出去吃了早餐。路边的小摊卖馄饨,她坐在矮凳上,低头咬了一口馄饨,被烫得缩了一下,又吹了吹,继续咬。我坐在对面看她,她吃第三口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沾了一点汤渍。“你怎么不吃?”
“在吃。”
“你明明在看我。”
“看你比吃重要。”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你帮我吹凉。”
我低头吹了吹她的馄饨,她撑着下巴看我,阳光从头顶的棚布边缘漏下来,落在她睫毛上。我吹完把碗推回去,她接过来,说了一句:“沈屿,你什么时候学会吹馄饨的?”
“刚才。”
“那你学得还挺快。”
“教得好。”
她低头笑了,没有反驳。
吃完早餐我们沿着河道慢慢走。镇子比昨天安静,游船还没开始营业,河面只有一只早起的水鸟在拨水。石桥边坐着一个老人在剥豆子,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会儿,没有停下来。巷子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叶子密密匝匝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她走到树下站着,仰头看了一会儿。“沈屿。”
“嗯。”
“你闻到桂花了吗?”
“闻到了。”
“你说,桂花为什么开在秋天?”
“因为它不想在夏天跟别的花挤。”
“很有道理。”她侧过头看着我,“那你说,我们像不像这棵桂花树?”
“哪里像?”
“不像别的花那样热闹,但我们开得很久。”
我看着她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风把几粒碎花瓣吹到她肩膀上,她伸手拂了一下,手指触到花瓣的那一刻停了停,然后拈起来看了看,又轻轻吹落。
“林汐。”
“嗯。”
“我们明年秋天再来吧。”
“好。”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像早晨河面上那层薄薄的青色的光,不浓不烈,但亮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