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起了细雨。不大,像雾一样飘着,落在河面上连涟漪都看不清。
我们没带伞,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挤在同一片檐下躲了一会儿。水从瓦檐边缘滴下来,在石板地上打出细细的凹痕。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水滴,忽然说:“沈屿,我们跑过去吧。”
“跑到哪?”
“前面那个桥洞。”
“会淋湿。”
“淋就淋了。”
她抓着我的手就冲进了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的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笑着跑,我也跟着跑,石板路有点滑,她差点绊了一下,我一把拉住她,她撞进我怀里,抬起头的时候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眼睛里有雨水的亮光。
“没事吧?”
“没事。”
“还跑吗?”
“不跑了,”她说,“到了。”
桥洞下很安静,雨声被石壁拦在外面,变得闷闷的。水面上有雨点落下的细碎痕迹,一只小船从桥洞另一头慢慢划过来,船夫披着蓑衣,像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她靠在石壁上,外套湿了大半,但她在笑。她伸手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侧过头看我。
“沈屿,你好狼狈。”
“你也好不到哪去。”
“但我觉得很好看。”
“什么好看?”
“你淋雨的样子。”她顿了顿,“平时你什么都太稳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淋雨的时候你会皱眉头,眼睛会眯起来,会跑的时候拉住我的手。像一个人。”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对,”她笑了,“一个会淋雨的人。”
我们在桥洞下待到雨变小。船夫划远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她把手伸出去试了试雨,转过头对我说:“小了,走吧。”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很小的旧书店,她停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很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是旧纸页和木头架子的味道。她在角落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翻了翻,然后拿过来给我看。是一本诗集,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她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句被铅笔划了线:“我遇见你的时候,雨正好停了。”
她把书举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就是看着。我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她。
“买了。”
她抱着书,去柜台付了钱。走回客栈的路上她把书贴在胸口,和我并肩走,两个人踏过被雨水浸湿的石板路,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傍晚回到客栈,她把那本诗集放在窗台上,晒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河面上的灯又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的,像在水面上排队。
“沈屿。”
“嗯。”
“如果当初我没有发那张照片,你觉得我们会怎样?”
“不知道。”
“你想过吗?”
“想过,”我说,“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最后,都觉得——不管怎样,最后都会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说,“你写了我名字十七次。十七次都不够,你还会写第十八次。第十九次。直到我终于看到为止。”
她没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窗台的木沿上慢慢划了一下。“那如果我不写第十八次了呢?”
“那我写。”
她安静了很久。河面上的灯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停在窗沿上,没有再动。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浅,像雨停之后水面最后那一道要散不散的涟漪。
“沈屿。”
“嗯。”
“你写吧。我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