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期7

某天，林汐她趴在沙发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沈屿，我们去旅游吧。”

　　“去哪？”

　　“古镇。离这儿三个小时车程，有个老镇子，河边的房子都是旧的，石板路，小桥，人不多。”

　　“你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刚才，”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条窄窄的河道，两岸是灰瓦白墙的老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水面倒映着一排暖黄色的光。“你看，好看吗？”

　　“好看。”

　　“那我们去。”

　　“好。”

　　出发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在门口等我。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背着一个小帆布包，像还在读书的时候。“走吧。”她说。

　　车程三个小时，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半，醒了一半。醒着的时候看窗外，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山，她看得安静，不指不认，像在看一段很长的文字。到了之后是个阴天，云层低低的，空气里带着水汽。古镇的入口有一棵很大的老榕树，根须垂到地上，像撑了一把巨大的伞。她站在榕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什么都没说，拉着我的手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长着青苔，墙角有不知名的小花。她走得不快，步子小小的，偶尔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来看看门环，或者在一座小桥上站一会儿，看桥下的水。水面泛着细细的波纹，船夫撑着竹篙慢悠悠地划过，木桨拨开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沈屿。”

　　“嗯。”

　　“你看那个船。”

　　“你想坐吗？”

　　“想。但先走走。”

　　我们沿着河岸走，路过几个卖小吃的小摊。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又把剩下的递到我嘴边。“你尝尝。”我咬了一颗，确实酸，酸得牙根发软，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我说“你吃完吧，我不行了”。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说想坐船。船夫是个老头，戴着草帽，也不说话，在船尾慢慢撑着篙。她坐在船边，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水凉凉的。水面倒映着两岸开始亮起的灯火，红光黄光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屿。”

　　“嗯。”

　　“你说，要是没有假期，我们还能出来吗？”

　　“周末也行。”

　　“周末太短了，不够。”

　　“那就请假。”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请假的？”

　　“跟你学的。”

　　她没接话，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然后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河水的凉意，握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变温。船在河面上慢慢漂，两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水面上的碎光越来越多，像有人把一捧星星撒进了河里。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船夫在船尾用方言哼着一首我们听不懂的曲子。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一家老客栈里，房间不大，窗子对着河。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她洗了澡，穿着客栈提供的白色浴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沈屿，你看。”她指了指窗外。

　　河面上浮着几盏河灯，纸折的，小小的，在水面上慢慢漂。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光晕在水面上散开，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也在呼吸。

　　“我们也去放一盏吧。”

　　“现在？”

　　“现在。还来得及。”她拉着我跑下楼，在河边的摊上买了一盏河灯，纸做的，小小的，底座有一根短烛。她蹲在石阶上，小心翼翼地把灯放进水面。灯浮了一下，转了个圈，然后慢慢顺着水流漂走。火光在水面上晃了晃，渐渐远去，融进远处那一排星星点点的光里。她没有站起来，蹲在石阶上看着那盏灯漂远，很久都没有动。我站在她身后，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她还没干透的发梢。

　　“林汐。”

　　“嗯。”

　　“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河面在她身后碎成一片一片的灯光，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水光，有笑。“不告诉你。”

　　“说出来就不灵了？”

　　“嗯。”

　　“那不说。”

　　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慢慢往客栈走。她的手指温温的，像刚才那盏灯在水面上留下的温度。“沈屿。”

　　“嗯。”

　　“没关系。不用灵也可以。”

　　“为什么？”

　　“因为——”她握紧了我的手指，“该有的，都有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月光从木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的脸在暗处微微侧着，呼吸很浅，像在数着窗外水波的声音。我侧过身，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慢慢翻转过来，嵌进我的指缝里，轻轻握住。

　　窗外的河面上，那盏灯大概已经漂远了。但它的光还在，在水面上，在夜色里，在我们看不远但也不必看远的地方，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