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时候,我俩都拿到了offer。她在城南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助理,我在城北的一家研究所做技术员。两个方向,两个城区,通勤要一个多小时。
她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很久。手指捏着那枚戒指转了又转,像在算什么复杂的公式。
“沈屿。”
“嗯。”
“我们不住现在这里了。”
“嗯。”
“换一个中间的地方。”
“嗯。”
“要离地铁近。”
“嗯。”
“一个阳台,一个书房,一个大厨房。”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你都答应?”
“都答应。”
“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我说,“你的要求,就是我的方向。”
她扑过来,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腿盘着我的腰,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我接住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她洗发水的味道,像一整片夏天的风灌进了我的鼻腔里。
“沈屿,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爱你。”
我们看房子那天下着小雨。她撑着一把透明伞,我站在伞下面,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好的房源信息。中介带我们走了三套,都不太满意。不是太小,就是太暗,要么就是厨房窄得连转身都难。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在每一套房间里走一圈,看看窗户,摸摸墙面,然后轻轻摇头。
第四套在六楼,没有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气,站在门口的时候还在扶腰。房东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忽然握紧了我的手指。
一室一厅,朝南,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洒满了整个客厅。阳台小小的,但能放下两个花盆。书房是隔出来的,不大,刚好放得下两张桌子并排。厨房比我们现在的大一点,能容两个人转身。
她走进去,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裙摆跟着转起来。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翘得很高,眼睛里有光。
“沈屿,就这里吧。”
“好。”
搬家那天是周六,天晴得不像话。方驰和陈屿白都来了,四个人搬了一上午,箱子摞满了客厅。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整理她的书,按高矮排好,再一本一本塞进书柜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那颗小小的痣,和她扎起来的马尾在光线里飘动的弧度。
“沈屿,把你那本量子力学递给我。”
“哪本?”
“蓝色封面那本。”
我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在文学史旁边,又抬头看了看整排书脊,然后笑了。
“你看,多好看。”
“什么好看?”
“你的书和我的书放在一起,”她伸手从左边划到右边,“物理和文学,硬和软,理科和文科。它们本来应该分开的,但现在它们在一起了。”
“就像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像发着光。“嗯,就像我们。”
那天晚上她靠着我的肩膀在新家的阳台上看月亮。夜风吹过来,阳台很小,我们挤在一起,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月亮很亮,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着,像在数什么。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一定。”
“那住哪?”
“住更大的房子,”我说,“有大阳台,大书房,大厨房。”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还有一个小孩。”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沈念。”
“嗯。”
“沈念,”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谁起的?”
“我起的,”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了很浅很浅的棕色,“你起名字肯定起成沈小屿什么的。”
“沈小屿不好听吗?”
“不好听。”
“那你叫什么?”
“我啊——”她想了想,“我叫沈太太。”
我笑了。她也笑了。月光在阳台的地砖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桂花树的香气。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顺从地靠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呼吸落在我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
“沈屿。”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比昨天多?”
“比昨天多。”
“比明天少?”
“比明天少。”
她笑了,笑声闷在我的胸口,像一只振动翅膀的小鸟。我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觉得这个阳台虽然很小,但装得下整个世界。因为她在。因为我也在。因为我们站在这里,在月光底下,在秋天的风里,在一个刚刚开始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