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底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踩上去沙沙响,像有人在脚下轻声说话。
我们坐在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上,面对面,和以前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桌上,桌面上还留着铅笔写的字痕——她写的那行:“林汐和沈屿,坐在这里。永远。”
“沈屿。”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记得。”
“什么感觉?”
“紧张。不敢看你,不敢呼吸,手不知道放哪里。”
她笑了。“我也是。”
“你那时候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装的。我紧张得笔记本都拿反了。”
“你拿反了?”
“嗯。我翻了一页,发现字是倒着的,赶紧又翻回来。”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上那枚戒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一切和几年前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因为现在我可以看她的眼睛,可以握她的手,可以在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停下来,慢慢地看很久。
“沈屿。”
“嗯。”
“你说,我们毕业之后会怎样?”
“毕业后——我们一起找工作,一起租房子,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还是住现在这里?”
“你想住哪?”
“我想住大一点的,”她想了想,“有个阳台,可以种花。有个书房,你的物理书和我的文学书放在一起。厨房要大,因为我以后要学会做饭。”
“你上次说学会,学会了吗?”
她瞪了我一眼。“还没,但我会学的。”
“好,那厨房要大。”
“还要离公园近,晚上可以散步。”
“好。”
“离菜市场近,买菜方便。”
“好。”
“离图书馆近,因为我们都很喜欢图书馆。”
“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沈屿,你什么都答应我。”
“因为你的要求,就是我的方向。”
她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实习面试。她投了一家出版社,我投了一家科研机构。面试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我们约好了在图书馆门口碰面。
我出来得早,站在梧桐树下等她。风把落叶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她出来的时候,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利落又好看。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臂。
“沈屿。”
“嗯。”
“我紧张。”
“紧张什么?”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想做出版,我说因为想帮助更多人读到好书。”
“这个回答很好。”
“他还问我,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她看着我,耳朵红了。“我说,我最大的成就是——”
“是什么?”
“就是,”她顿了顿,“让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梧桐叶在她身后飘落,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芒。
“林汐。”
“嗯。”
“你是我最大的成就。”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我坐在她旁边,看她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林汐,你在写什么?”
“写今天的事。”
“写面试?”
“写你。”她抬起头看着我,“写你在图书馆门口等我的样子。风吹起来,梧桐叶在飘,你站在那里,看着我。”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我。
“沈屿。”
“嗯。”
“你知道吗,我每一次看到你,都像第一次看到你。”
“什么感觉?”
“就是——”她想了想,“心跳加速。阳光特别好。世界在发光。”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坐到我腿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一直在一起?”
“嗯。”
“一直这么喜欢?”
“比现在更多。”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她的吻落下来,很轻,很慢,像一片落叶在风里打转,最后轻轻落在水面上。
那晚的月光很好。她趴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我愣了一下。“你想吗?”
“想,”她说,“但也不急。先过我们的日子。”
“嗯。”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我们真的有孩子,我想给他起名叫——”
“叫什么?”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叫沈念。”
“沈念?”
“嗯。沈念,林念。念着念着,就是永远。”
我看着她,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的笑。窗外的风在吹,树叶在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很远,只有她的心跳很近。
“林汐。”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比昨天多?”
“比昨天多。”
“比明天少?”
“比明天少。”
她笑了,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我抱着她,在月光里,在黑暗里,在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房间里。
“沈屿。”
“嗯。”
“晚安。”
“晚安,林汐。”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在黑暗中看着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风景,都不如她睡着的样子好看。她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沈念。”我轻声说。
她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