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后的第一个星期,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
出版社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琐碎得多。从审稿到校对,从排版到选题会,每一件事都细致得像在做精细的工艺品。她回家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疲惫的光,像一杯刚泡好又放凉了的茶,温度还在,但手已经酸了。
“今天怎么样?”某天晚上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问她,她正蹲在地上给新买的绿萝换盆,袖子卷到肘弯,指尖沾着泥。她没抬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还行,就是今天看了一下午的稿子,眼睛要瞎了”。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压了压土,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
“沈屿。”
“嗯。”
“你今天工作呢?”
“也是看数据,看到眼冒金星。”
“那我们两个是不是很惨?”
“不算惨,”我说,“至少回家还能一起眼冒金星。”
她笑了,笑得眯起眼睛,沾着泥的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泥印子凉丝丝的,我伸手擦了擦,她笑得更开心了。“现在你也有金星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吃饭。茶几太小,放不下两个人的碗筷,就把菜放在中间,两个人一人捧一个碗,盘腿坐着。她把番茄炒蛋里的蛋全挑到自己碗里,剩下番茄推到我这边。我看了她一眼,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就爱吃蛋”,我说“那你怎么不全把蛋挑走”,她说“因为要留一点给你尝尝味道”。
“林汐,你这种分配方式很像那个故事——把鸡腿分成两块,一块大的给小孩,一块小的给自己。”
“那你是大的那块还是小的那块?”
“我猜我是番茄那块。”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嘴里还包着一口饭,差点呛到。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我说:“你是大的那块蛋。”
过了两个月,生活慢慢安定下来。每天下班回家,她比我早一些,会做好饭等我。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会在厨房里喊一声“回来啦”,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撞在耳膜上。我换鞋,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她系着围裙,正在盛汤。油烟的热气把她的头发熏得有点塌,一缕碎发落在脸侧,她没有抬手去别,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今天炖了排骨汤。”
“你学会炖排骨汤了?”
“上网看的教程,”她关火,把汤碗端到桌上,“你尝尝,要是咸了就少喝点。”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不咸,刚刚好。她趴在桌对面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等我开口。
“好喝。”
“真的?”
“真的。”
“那明天我还炖。”
“好。”
她满意地笑了,自己也盛了一碗,低头慢慢地喝。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照在她握勺子的手指上,照在她无名指那枚银色的戒指上。我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个厨房虽然不大,但一切都在刚刚好的位置。锅,碗,汤,她。
那天晚上她缩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新买的绿萝在客厅的角落里舒展着叶片,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切都安静而妥帖。
“沈屿。”
“嗯。”
“你之前说,你最大的成就是让我喜欢上你。”
“嗯。”
“我现在也觉得,”她顿了顿,“我最大的成就是让你喜欢上我。我们能互相成为对方的成就,比什么项目成果都厉害。”
“那当然,”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顶,“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作品。”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手指停在我胸口正中央,画了最后半个圈。“沈屿。”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比昨天多?”
“比昨天多。”
“比明天少?”
“比明天少。”
她往我怀里又缩了缩,呼吸慢慢变轻,变匀。月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像一条安静的河,从床沿流向墙角,流向阳台,流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我在河底,她在怀里,一切都在往下沉,沉到最安静的地方。
窗外的风吹动绿萝的叶子,沙沙的,像书页翻动的声音。我想起她第一次在图书馆翻笔记本的样子,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翻了一页,名字从纸页上浮现出来。林汐。沈屿。箭头。月亮。后来所有的一切,都从那个箭头开始,从那个月亮生长,蔓延成这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