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她忽然说想回学校看看。
“不是天天都去图书馆吗?”我问。
“不是去看图书馆,”她趴在沙发上,脚在空中晃,“去看教室。我大一上课的教室。”
我们走在校园里,暑假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长得正盛,叶子密密层层的,把整条路罩在绿荫下面。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凉鞋的带子系在脚踝上,走起路来嗒嗒嗒的。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碎掉的金子。
到了文学院的教学楼,她推开门,走进一间教室。里面空荡荡的,桌椅落了一层薄灰,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期末写的通知。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指的戒指上。
“沈屿。”
“嗯。”
“我大一的时候,就坐在这里。”
我坐到她旁边,看着她。她看着黑板,眼睛里有光,像是在看很远的远方。
“那时候我坐在这个位置,每个周三下午,阳光会从那个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我手上。我觉得很暖,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周三下午的阳光很暖,但没有人可以分享’。”
她转过头看着我。“后来你来了。坐在我对面。”
“嗯。”
“你知道吗,你第一次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上写的是——‘今天有人坐在我对面,他不知道,我等了他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音清脆,像在说什么好消息。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
“林汐。”
“嗯。”
“你等了我多久?”
“从大一那个周三下午开始,”她说,“等了一年。”
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现在不用等了。”
“嗯,”她笑了,“现在你就在对面。”
她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沈屿,你说,这张桌子会记得我们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在上面写过你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我来看过这张桌子,用铅笔写了‘林汐’,写了好多次。”
她的眼眶红了。“然后呢?”
“然后擦掉了。怕被别人看到。”
“但现在不用擦了。”她从包里掏出笔,在桌面上写了一行字:“林汐和沈屿,坐在这里。永远。”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老板还记得我们,笑着问“好久没来了”。林汐说“最近忙”,老板问“忙什么”,她看了一眼,说“忙着结婚”。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送了我们一盘毛肚。
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她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数着秒,然后夹到我碗里。“给。”
“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今天开心,”她说,又涮了一片,“开心就对你好一点。”
“平时对我不好吗?”
“平时也好,但今天更好。”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她走在我左边,手插在我的口袋里,手指和我的手指缠在一起。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经常回来吗?”
“会。”
“回来干嘛?”
“回来吃火锅,回来逛校园,回来看那张桌子。”
她握紧了我的手指。“还要回来坐摩天轮。”
“好。”
“还要回来划船。”
“好。”
“还要回来——”
“还要回来,在最高点接吻。”
她的手在我口袋里掐了一下。“沈屿,你能不能不要在大街上说这种话。”
“这不是大街,这是学校。”
“那也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等到了摩天轮上再说。”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上。她缩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以后——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散步,一起洗澡,一起睡觉。重复,重复,再重复。”
“不腻吗?”
“不腻。”
“为什么?”
“因为,”我说,“和你重复,不是重复。”
她在我怀里笑了,笑声很轻,振动着,从她的胸口传到我的胸口。
“沈屿,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
“沈屿。”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比昨天多?”
“比昨天多。”
“比明天少?”
“比明天少。”
她笑了,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我抱着她,在月光里,在黑暗里,在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房间里。
“林汐。”
“嗯。”
“晚安。”
“晚安,沈屿。”
她没有说“明天见”,因为她知道,明天醒来,我就在身边。以后的每一个明天,我都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