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本被慢慢翻动的书,每一页都差不多,但每一页都值得读。
六月的时候,林汐的文学院搞了一个读书会,邀请了校外一个挺有名的作家来做分享。她问我要不要去,我说我又不是文学院的,她说“家属可以去”。我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她坐在第一排的侧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戴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看书的时候才会戴。那个作家讲了很多关于写作的事情,说实话我听不太懂,那些关于文学、关于叙事、关于语言的讨论,对我来说太深了。但我听得很认真,因为她在听,她记笔记的样子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偶尔咬着笔帽发呆。她每次咬笔帽的时候,我的心都会软一下,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
读书会结束后,她在门口等我。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微笑,但眼睛一直在找。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夸张的亮,是很轻微的、只有我能看到的亮。
“沈屿。”
“嗯。”
“你听懂了吗?”
“没太懂。”
“那你来干嘛?”
“看你。”
她的耳朵红了,拉起我的手就走。“走吧,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路过那个旧书店。老板正坐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看到我们,眯着眼睛笑了。
“好久没来了。”
“老板好。”林汐走过去,“我们进来看看。”
书店还是老样子,书架上塞满了旧书,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林汐在书架间穿梭,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我跟在她后面,看她在一面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书。
“沈屿,你看。”
是那本旧版的《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旁边那几行字还在——2019年秋,在这里遇到她,没敢说话。2021年春,她成了我太太。2023年春,林汐和沈屿,坐在这里。他们牵着手,和以前一样。
林汐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是:“2024年夏,他们结婚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沈屿。”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写一行字吧。”
“好。”
“写到写不动为止。”
“好。”
她笑了,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她拉着我的手走出书店,阳光很烈,她眯起眼睛,把手搭在额前。
“沈屿。”
“嗯。”
“你说,那个2019年遇到她没敢说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但他们一定还在。一定还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这种故事,不会轻易结束。”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在写什么。我走过去,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我。
“不许看。”
“又在写我?”
“不——告——诉——你。”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天晚上她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我把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到一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她在梦里笑了。
我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腕上的月亮手链上,落在床头柜上那本牛皮纸笔记本上。笔记本没有合严,露出一角,上面是她还没写完的字。我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今天沈屿陪我去读书会,他坐在最后一排,我坐在第一排。我回头看了他三次。第一次他看着我,第二次他看着我,第三次他还看着我。”
我笑了,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我侧过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动了动,找到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沈屿。”她在梦里叫我的名字。
“嗯。”
“爱你。”
“我也爱你。”
窗外的月光很好,落了一地,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我们在河底,在彼此的呼吸里,在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