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心情好得出奇,洗完澡出来还在哼歌。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直接走过来,把湿漉漉的头发搭在我腿上,整个人躺下来,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的猫。我放下书,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刚洗完澡的皮肤透着粉,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嘴角翘着。
“沈屿。”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她伸出手,手指在我膝盖上画圈,“今天划船的时候,你说你不会游泳。”
“嗯。”
“你真的不会?”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怕?”
“怕什么?”
“怕水,”她说,“我不会游泳,你也不会。万一船翻了,我们俩都完蛋。”
“船不会翻。”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低头看着她,“你在船上,船就不会翻。”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她的手从我的膝盖滑到我的手边,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心口。
“你摸。”
隔着睡衣的薄薄布料,我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而有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
“跳得好快。”我说。
“因为你。”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你说‘你在船上,船就不会翻’。”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缩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我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头皮。她的头发已经干了,蓬松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像一片柔软的云。
“沈屿。”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样?”
“就是——”她抬起头看着我,“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对方。”
“想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你的时候。”
她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胳膊。“骗子。那时候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但知道是你。”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沈屿,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她在我的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蹭着蹭着,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皮肤,不是亲,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像蝴蝶扇动翅膀。我的呼吸重了一下,她的手从我的胸口滑到我的腰侧,手指在我的皮肤上轻轻画着什么。
“林汐。”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在我的皮肤上。
“你在干嘛?”
“在写字。”
“写什么?”
“不告诉你。”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拉了一下,她被迫抬起头,看着我。灯光下,她的脸红红的,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蒙的、让人心脏发紧的柔软。
“沈屿。”
“嗯。”
“你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写——”她伸出手,食指在我的胸口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写完之后,她抬头看着我的眼睛,“看到了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什么痕迹都没有。但我看到了,在心里。她写的是——我爱你。
“看到了。”我说。
“写的什么?”
“我爱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整排牙齿,像一个偷吃到糖的小孩。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向她。
“沈屿。”
“嗯。”
“那你呢?”
“我也爱你。”
“那你证明给我看。”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亮,亮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闭上眼睛时睫毛的颤抖,她咬住下唇时牙齿陷入嘴唇的痕迹,她仰起下巴时喉咙的弧线。她的手指抓着我的后背,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脖子上,热的,急促的,像潮水在涨落。
“沈屿。”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慢一点。”
“好。”
她的手从我的后背滑到我的脸,捧着我的脸,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摩挲。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她看着我,像在看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沈屿。”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爱到这种程度。”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爱到想把自己全部给他。爱到觉得以前的自己都不完整。爱到害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她说,“怕有一天醒来,你不在我身边。怕这一切是一场梦。”
“不是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梦不会疼。但你抓我的时候,我疼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我胸口的那些月牙印。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指尖凉凉的。
“疼吗?”她问。
“不疼。”
“你刚才说疼。”
“那是刚才,现在不疼了。”
“为什么?”
“因为,”我握住她的手,放在我的左胸上,“这里更疼。疼得多。”
她的掌心贴着我心脏的位置,感受了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甜,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心疼。
“沈屿。”
“嗯。”
“我不会离开你。”
“我知道。”
“你也不会离开我。”
“我知道。”
“那我们就说好了。”
“好。”
那晚她在我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稳,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很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均匀,久到我的手臂从发麻变得没有知觉。但我舍不得动,舍不得睡。因为她在我的怀里,因为这一刻,是我想用一辈子去记住的。
凌晨三点,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我以为她醒了,低头看,她还闭着眼睛。但她的嘴唇在动,含混地说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近,听清了。
“沈屿。”她说,在梦里,叫我的名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她的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往我怀里又缩了缩,像一朵花在夜晚合拢花瓣。
“林汐。”我轻声叫她。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在我胸口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意思是——我在。我在你怀里。我哪里都不去。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她身体的味道,我们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味道,充满了我的鼻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种味道存进记忆的最深处。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我会再次闻到这种味道。那时候我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想起她在梦里叫我的名字,想起她在我胸口画的那个圈。
所有的瞬间都会消失,所有的瞬间都不会消失。因为她在,所以我在。因为我在,所以这些瞬间永远都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我还在看她。
“你又看我?”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嗯。”
“看了多久?”
“从你睡着到现在。”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手贴在我脸上。“沈屿,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那就是没睡。”
“你为什么不睡?”
“因为,”我说,“看你比睡觉重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红得很快,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把火。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
“林汐,你怎么哭了?”
“因为你——”她吸了吸鼻子,“因为你说‘看你比睡觉重要’。”
“这是好话,怎么哭了?”
“好话也会哭,”她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你再说好话,我还哭。”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要说。”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的眼泪是热的,烫在我的指尖上。
“林汐。”
“嗯。”
“我爱你。比昨天多,比明天少。”
她哭着笑了,笑着哭了。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我的衣服上。
“沈屿,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爱你。”
那天早上,我们起得很晚。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们散落的衣服上,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像一个刚哭完的小孩。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在晨光里像一朵带着露水的花。
“沈屿。”
“嗯。”
“我们今天还去游乐场吗?”
“去。”
“你一夜没睡,还有力气吗?”
“有。”
“骗人。”
“不信你试试。”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沈屿,你能不能不要什么时候都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她的耳朵红了,“那种话。”
“哪种?”
“沈屿!!!”
我笑了。她也笑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张已经变得很旧的床单上。窗外的鸟在叫,声音清脆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楼下的早餐店飘来油条的香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
这个世界很吵,很乱,很匆忙。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张不大不小的床上,在这个刚刚醒来的早晨,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她的心跳,只有我的呼吸,只有她说“我爱你”时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的那个瞬间。
“林汐。”
“嗯。”
“我们去游乐场吧。”
“好。”
“坐摩天轮。”
“好。”
“到最高点的时候——”
“嗯?”
“什么都不说。”
她看着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芒。
“好。到最高点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只做。”
她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她看着我,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屿。”
“嗯。”
“你爱我吗?”
“爱。”
“多爱?”
“多到——说不完。”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