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五月的事。林汐说要再去一次游乐场,我问她为什么,她想了想说:“因为上次去的时候,我们还没有住在一起。”
这个理由在我这里通过了。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五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烈,也不像冬天那样薄,刚刚好。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白色的底,蓝色的花,裙摆刚好到膝盖。头发散着,戴了一顶草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丝带在风里飘。我站在门口等她,她走出来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身上,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被我盯得不自在,低头检查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哪里穿得不对?”
“没有,”我说,“很好看。”
她的耳朵红了,把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走吧。”
游乐场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大概是天气好了,到处都是人,小孩跑,大人追,情侣自拍。林汐一进门就拉着我往过山车的方向跑,我说你不是怕高吗,她说“怕也要玩,来都来了”。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轮到我们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开始抖了。过山车慢慢往上爬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林汐。”
“嗯。”
“你害怕?”
“不怕。”
“那你抓我这么紧?”
“怕你掉下去。”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然后就是俯冲。她尖叫,闭着眼睛,抓着我,指甲陷得更深。我听到她的尖叫声里混着笑,她尖叫着,笑着,像个疯子。我握着她的手,也在笑。
下来的时候她的腿软了,扶着我的胳膊站了好一会儿。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草帽歪到一边,丝带缠在脖子上。
“还玩吗?”我问。
“玩,”她喘着气,“下一个。”
海盗船、跳楼机、大摆锤。每一个项目她都害怕,每一个项目她都要玩。她说这叫“战胜恐惧”,我说这叫“自虐”。她掐了一下我的胳膊,说“你不懂,这就是恋爱的意义”。
“恋爱的意义是什么?”我问。
“就是——”她想了想,“有一个人在旁边,你就可以放心地害怕。”
我看着她,她看着大摆锤上尖叫的人群,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因为你害怕的时候,他会在。”她说,“他会握着你的手,他会说‘没事’,他会让你知道,你不会真的掉下去。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害怕。放心地尖叫。放心地做一个胆小鬼。”
那天中午我们在游乐场里的快餐店吃饭。她吃了一个汉堡,吃了半份薯条,喝了一杯可乐,又抢了我半杯可乐。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就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认真得像在做实验。我坐在对面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握着可乐杯的手指上,落在她嘴角沾着的番茄酱上。
“沈屿。”
“嗯。”
“你干嘛不吃?”
“看你。”
“看我就能饱?”
“能。”
她伸手拿了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张嘴,她把薯条塞进我嘴里。
“好吃吗?”
“好吃。”
“什么味的?”
“番茄酱味的。”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你的味道。”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沈屿,你能不能不要什么时候都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让心跳加速的话。”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要说。”
下午我们去了鬼屋。她全程闭着眼睛,抓着我,整个人缩在我身后。她的手从我的手臂滑到我的衣服,从我的衣服滑到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汗。鬼屋里很黑,只有几盏昏暗的灯,偶尔有道具从头顶掉下来,偶尔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每一次都会抖一下,但从来不会叫出声。她只是握紧我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出来的时候,她的脸白白的,嘴唇也白白的。
“林汐。”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你全程闭着眼睛?”
“嗯。”
“那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去鬼屋干嘛?”
“去感受,”她说,“感受你牵我的手。在黑暗里,在害怕的时候,你的手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从鬼屋出来,我们去划了船。不是上次那个湖,是游乐场里面的人造湖,小一些,船也小一些,只能坐两个人。她坐在我对面,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光斑在她的脸上跳来跳去。她伸手拨水,水花溅起来,落在我的裤子上。
“林汐。”
“干嘛。”
“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她笑得很坏,“是不小心的。”
她又拨了一下。这次水花更大,溅了我一身。
“林汐。”
“干嘛。”她笑得更大声了。
“你过来。”
“不要,你会报复我。”
“我保证不报复。”
“骗人。”
“真的。”
她将信将疑地从对面移过来,坐到我旁边。我伸手搂住她的腰,她缩了一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
“你不是说不报复吗?”
“这不叫报复,”我说,“这叫拥抱。”
她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隔着衣服,不疼,但很痒。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样?”
“就是,”她想了想,“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还会这样吗?还会来游乐场,还会划船,还会在船上拥抱?”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十年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喜欢游乐场,我喜欢你。这些不会变。”
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伸出手,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划过,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沈屿。”
“嗯。”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白头发,皱纹,老花眼。”
“那我也老了,”她说,“我也有白头发,皱纹,老花眼。我们还是在一起。”
“嗯。还是在一起。”
她笑了,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船在湖面上轻轻晃着,水波在船尾荡开,一圈一圈的,消失在远处。岸上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缓慢而温柔,飘在水面上,飘在阳光里,飘在她的头发上。
“沈屿。”
“嗯。”
“我想嫁给你。”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她从我胸口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嫁给你。”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芒。她的声音没有抖,眼神没有躲。她是认真的。
“林汐。”
“嗯。”
“你在求婚吗?”
“算是吧,”她笑了,“怎么了,不行吗?只准男的求婚?”
“不是不行——”
“那你答应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阳光在水面上跳动,光斑在她的脸上跳舞,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有勇敢。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睛里,像调色盘上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爱。
“答应。”我说。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哄我?”
“不是。”
“你确定?”
“确定。”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像春天积雪融化时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安静的,无声的,滚烫的。
“沈屿,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爱你。”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摩天轮上。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和上次一样的高度,和上次一样的灯光。她坐在我对面,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戴着那条月亮手链,灯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屿。”
“嗯。”
“上次我们说,到最高点的时候——”
“什么都不说。”
“只做。”
摩天轮慢慢上升,一格一格地,像时间在一步一步地走。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小,人群变成了一群移动的点,音乐声、欢笑声、尖叫声都远了,只剩下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轿厢到了最高点,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那种——时间停了的停。
她从对面移过来,坐到我腿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她的呼吸落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紧张。
“沈屿。”
“嗯。”
“你爱我吗?”
“爱。”
“多爱?”
“多到——”我说,“想跟你结婚。想跟你生孩子。想跟你一起变老。想跟你一起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吻下来的时候,整个城市的灯光都模糊了,只剩下她的嘴唇,她的舌头,她的手在我头发里的触感。
摩天轮开始下降,一格一格地,像时间在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但她没有退开,她依然坐在我腿上,依然吻着我,依然抱着我。轿厢降到地面的时候,她才退开。她的脸红红的,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沈屿。”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一句?”
“每一句。”
“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在灯光下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从摩天轮出来的时候,游乐场快要关门了。人群往出口涌,她拉着我的手,走得很慢。夜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裙摆,吹起她帽檐上的丝带。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
“好。”
“每年都坐摩天轮,每年都在最高点接吻。”
“好。”
“每年都求婚。”
“你已经求过了。”
“每年都求,”她说,“求你娶我。”
“好。”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游乐场的灯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照成一幅剪影。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眼泪,有所有的一切。
“沈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她说,“谢谢你没有走开,谢谢你一直在。”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公交车晃晃悠悠的,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我看着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风景都不如她的睡颜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消息:“小沈,小林汐在你那儿吗?她电话打不通。”
我回:“在的,阿姨。她睡着了。”
“那就好。这丫头,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看了看靠在我肩膀上的林汐,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阿姨,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想娶林汐。”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妈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但很温柔。
“小沈,你知道小林汐脾气不好,你们以后吵架了怎么办?”
“我会哄她。”
“哄不好呢?”
“哄到好为止。”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妈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更抖了,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叔叔说要做腊肉给你们吃。”
我笑了。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林汐,她还在睡,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好事。
“下周就回去,阿姨。”
“好。阿姨等你们。”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林汐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蒙地看着我。
“到了?”
“到了。”
“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
“你一直让我靠着?”
“嗯。”
“你胳膊不麻吗?”
“麻。”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胳膊。“你怎么不叫我?”
“因为,”我说,“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在深夜的路灯下,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沈屿,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她拉着我的手下了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深夜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屿。”
“嗯。”
“你刚才在车上跟我妈说什么了?”
“你听到了?”
“没有,但我感觉到了,”她看着我,“你在跟我妈说很重要的事。”
“嗯。”
“什么事?”
“你猜。”
她想了想,然后停下了脚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芒。
“沈屿。”
“嗯。”
“你是不是跟我妈说,你想娶我?”
“是。”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她怎么说?”
“她说,你叔叔要做腊肉给我们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了,笑着哭着,哭着笑着。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沈屿。”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回我们的家。”
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们的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两个在时光里穿梭的、不知疲倦的旅人。
“林汐。”
“嗯。”
“明天我们去哪?”
“明天——”她想了想,“明天去图书馆。”
“好。”
“后天去你家。”
“好。”
“大后天去我家。”
“好。”
“大大后天——”
“大大后天也在你身边。”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在月光下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沈屿,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她握紧了我的手。我也握紧了她的手。月光在我们身后铺了一地,像一条银白色的路。我们踩在上面,一步一步地,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