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时,我正看着她。我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手臂被压得发麻,但我舍不得动。因为她在我的臂弯里睡着,呼吸落在我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像潮汐。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变成了金色,一根一根的,像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线条。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想知道那个梦里有没有我。应该有吧,因为她的梦里如果没我,我会吃醋。吃自己的醋。
她醒来的时候,我的手臂已经完全麻了。她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秒,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迷糊,嘴角歪歪的,眼睛半眯着。
“沈屿。”
“嗯。”
“你又看我。”
“嗯。”
“看了多久?”
“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看。”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手贴在我脸上,掌心贴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很暖,带着被窝里的温度。
“你的脸好凉。”
“因为你睡得太久了。”
“怪我?”她挑了挑眉。
“怪我。怪你太好看了,我看得忘了时间。”
她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油嘴滑舌。”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那天早上她没有急着起床。她翻了个身,趴在我胸口,下巴抵着我的手背,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发丝照成了浅棕色。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天早上都会这样吗?”
“会。”
“你又不睡觉了?”
“不睡。看你。”
她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胳膊。“不行,你要睡觉。你要是因为看我睡不够,我会心疼。”
“那你让我看一会儿,我就睡。”
“一会儿是多久?”
“大概——一辈子。”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她的嘴唇贴着我的皮肤,声音闷闷的:“沈屿,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爱你。”
她的嘴唇在我脖子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不是亲,是那种——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从我的脖子蔓延到全身。她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皮肤,湿湿的,凉凉的,然后她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很痒。我缩了一下脖子,她笑了,笑声振动着,从她的嘴唇传到我的皮肤,从我的皮肤传到我的血液,从我的血液传到我的心脏。
“林汐,你属狗的?”
“你猜。”
“你肯定是属狗的。”
“那你属什么?”
“我属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把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都震得晃了晃。她笑着在我脖子上又咬了一口,这次重了一点,留下一小圈浅浅的牙印。
“盖章,”她说,“你是我的。”
“本来就是你。”
“那再盖一个。”
她又咬了一口,在同一个位置。这次更重了,有点疼,但我不想躲。
因为是她。因为她给的,不管是疼还是痒,我都想要。
中午我们去了菜市场。她穿着我的卫衣,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卷才露出手指。她把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戴了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一个高中生。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个好香。”她转身递给我。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就是西红柿的味道。
“香吗?”她问。
“香。”
“真的?”
“真的。你挑的都香。”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沈屿,你能不能不要什么时候都说情话。”
“这不是情话,这是事实。”
“事实是西红柿没有味道。”
“有。你闻到的味道,就是我想说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藏不住。她把西红柿装进袋子里,递给摊主。“称一下。”
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看着我们笑。“小姑娘,你男朋友嘴真甜。”
林汐的耳朵红了。“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我抗议。
“就是还行,”她从我手里拿过袋子,转身就走,“走啦,还要买鸡蛋。”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菜市场里人很多,到处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肉香味和蔬菜的清香。她走在我左边,手插在我的口袋里,手指和我的手指缠在一起。
“沈屿。”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来菜市场。”
“为什么?”
“因为觉得脏,觉得吵,觉得没意思。”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挺有意思的。”
“因为跟我一起?”
“因为你。”她握紧了我的手指,“因为你在,脏的也不脏了,吵的也不吵了,没意思的也有意思了。”
我们买了很多东西。西红柿、鸡蛋、青菜、豆腐、一条鱼、半斤虾、一块五花肉。她提着青菜和豆腐,我提着剩下的所有。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帽子摘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眯起眼睛。
“沈屿。”
“嗯。”
“今天天气好好。”
“嗯。”
“我们下午去公园吧。”
“好。”
“划船。”
“好。”
“在船上吃零食。”
“好。”
“在船上亲亲。”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仰着脸看着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大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林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在船上吃零食。”
“后面那句。”
“在船上——亲亲。”她的声音变小了,耳朵红了,但眼神没有躲。
我笑了。“好。”
她也笑了。
下午的公园人不多。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我们租了一条脚踏船,她把零食袋放在船头,坐在我旁边,脚踩在踏板上,但没用力。踩踏板的人是我。
“沈屿,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都出汗了。”
“那是热的。”
她伸手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然后把手指上的汗蹭在我的衣服上。“好了,现在不热了。”
“林汐,你真的很懒。”
“我不懒,”她拆开一包薯片,拿了一片塞进我嘴里,“我在补充能量。”
“你补充的是我的能量。”
“你的就是我的,”她咬了一口薯片,含混不清地说,“我的还是我的。”
船划到湖中央的时候,我停下来。四周都是水,岸边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桥上有几个人在拍照。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林汐靠在船边,伸手拨了一下水,水波荡开去,一圈一圈的,消失在远处。
“沈屿。”
“嗯。”
“你说,水里的鱼会羡慕我们吗?”
“羡慕我们什么?”
“羡慕我们可以在水上。”她看着水面,“它们一辈子都在水里,看不到水外面的样子。”
“它们也许不想看。”我说。
“为什么?”
“因为水里面已经很好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就像你?”
“就像我。”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在阳光下像一朵绽放的花。她从船边移过来,坐到我腿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船晃了一下,她抓紧了我的衣服。
“沈屿。”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她想了想,“安全的。像在水里,但不是溺水的安全。是知道不会沉下去的安全。”
“为什么不会沉下去?”
“因为你在。”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在,我就不会沉。”
她吻下来的时候,船又晃了一下。她的手从我脖子滑到我的脸,捧住我的脸,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摩挲。她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薯片的咸味和阳光的味道。她的手从我的脸滑到我的头发里,手指穿过我的发丝,轻轻拉扯着。
我的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她的身体贴着我,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她的手从我头发里滑下来,滑到我的胸口,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我衬衫的扣子。她的手指在发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卡住了,解不开。
“我来。”我说。
“不要。”她低下头,专注地解那颗扣子。解了很久,终于解开了。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我,脸红红的。
“沈屿。”
“嗯。”
“你以后买衬衫,不要买扣子这么紧的。”
“好。”
她把手伸进我的衬衫里,掌心贴着我的胸口。她的手很凉,我的皮肤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发烫。她的手指在我心脏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跳得好快。”她说。
“你的也是。”
她拉起我的手,贴在她的左胸上。隔着卫衣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急促而有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
“沈屿。”
“嗯。”
“你知道吗,我的心跳,只有在你靠近的时候才这么快。”
“平时不快吗?”
“平时也快。但没有这么快。”她顿了顿,“平时是喜欢你。现在是——爱你。”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船晃了一下,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岸边的树叶在沙沙作响,桥上的行人投来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船,那么多的湖。但这个湖上,这条船上,只有我们两个。
她的手从我的胸口滑到我的肩膀,把我的衬衫往后拉。衬衫滑下我的肩膀,露出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划过,像在描摹什么。
“沈屿。”
“嗯。”
“你的肩膀好宽。”
“嗯。”
“靠着很舒服。”
“那就靠着。”
她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很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柔,像要睡着了。
“林汐。”
“嗯。”她的声音懒懒的。
“别睡,船会翻。”
“翻就翻,”她含混地说,“你会游泳。”
“我不会。”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你不会游泳?”
“不会。”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我也不学了。”
“为什么?”
“因为——”她把脸重新贴回我的肩膀,“如果你不会游泳,我学会了也没用。你掉水里了,我救你。但你太重了,我救不动。所以不如我们一起沉下去。”
“林汐,你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是真话。沈屿,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沉下去,我也沉下去。”
我抱紧了她。她也抱紧了我。船在湖中央轻轻晃着,阳光在水面上跳动,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岸边的树在风里摇晃,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这个世界在不停地转动。但在这条船上,时间停了。
因为她说,我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因为她说,我沉下去,她也沉下去。因为我们是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在那片海里,没有你,没有我,只有我们。只有我们。
那天下午我们在湖上待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久到水面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久到管理员在岸边喊“收船了”。林汐从我腿上下来,坐到旁边,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她的脸红红的,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沈屿。”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我踩踏板,她靠在我肩膀上。船慢慢向岸边移动,水波在船尾荡开,一圈一圈的,像我们的故事,从一个小小的原点开始,越荡越远,越荡越大,荡到整片湖面都是涟漪。
上岸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走得很慢。夕阳在我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你想来的时候。”
“那我想经常来。”
“那我就经常陪你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短,但很深。深到我觉得她吻的不是我的嘴唇,是我的灵魂。
“沈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菜市场,谢谢你陪我来划船,谢谢你陪我来每一个地方。”
“不客气。”
“不只是今天,”她说,“是每一天。谢谢你陪我过的每一天。”
她转过身,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夕阳在我们身后,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头发在光里变成了金色,卫衣的帽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她的影子在我的影子里。
我握紧了她的手。她也握紧了我的手。
“林汐。”
“嗯。”
“明天我们去哪?”
“明天——”她想了想,“明天去图书馆。”
“好。”
“后天去游乐场。”
“好。”
“大后天去山顶看日出。”
“好。”
“大大后天——”
“大大后天也在你身边。”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在夕阳下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沈屿,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她握紧了我的手。我也握紧了她的手。夕阳在我们身后慢慢沉下去,路灯在我们前面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人海里,走在时光里,走在彼此的生命里。
不会停。不会散。不会沉。
因为她在,所以我在。因为我在,所以她在。这就是爱情。不是甜,不是苦,是呼吸。是活着。是你在,所以我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