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汐果然来了图书馆。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但嘴唇还是有点干,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没完全退。她走到老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轻的笑。
“说了我会来的。”
“说了让你在宿舍躺着。”
“躺不住。”
她把那本牛皮纸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开,放在桌上。但她的笔没有动,她的眼睛也没有看书。她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侧着头看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发丝照成了浅棕色,像秋天的落叶。
“林汐,你睡觉。”
“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睁得开,”她眨了眨眼,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你看,睁开了。”
我看着她强撑的样子,想笑又心疼。她就是这样的人,生病了不肯休息,难受了不肯说,明明眼睛都快闭上了,还要逞强说“睁得开”。
“林汐。”
“嗯。”
“你闭着眼睛,我陪着你。”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她的脸上,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动。图书馆里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字,有人在轻声交谈。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远远的,模糊的,不真实的。只有她是真实的。
她睡了大概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她的脸上有衣服褶子压出的红印,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迷蒙得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迷糊,嘴角歪歪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阳光晒醒的猫。
“你一直在看我?”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
“看了一个小时?”
“嗯。”
“你不腻吗?”
“不腻。”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沈屿,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你。”
她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看着她埋在胳膊里的、红透了的耳朵尖,觉得这个画面我可以看一辈子。
四月的后半段,林汐的病好了。她又变成了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因为一颗糖没吃到就撅嘴半天的林汐。但我注意到,有些东西变了。
她不再问我“你今天跟谁说话了”。她不再试探地看我的手机。她不再在我提起苏晚的时候,眉毛不自觉地跳动。她好像真的放下了什么,像一个人终于松开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硌得手疼的石子。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操场散步,我主动提起了苏晚。“她今天问我一道题,我给她讲了。”
林汐走在我左边,看着天上的月亮,语气很平静:“讲了吗?”
“讲了。”
“讲通了?”
“讲通了。”
“那挺好的。”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林汐,你真的不介意了?”
她想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不是不介意,是选择不介意。”
“有区别吗?”
“有,”她看着我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介意是天生的大方,选择不介意是——”
她顿了顿,声音变轻了。
“是因为你值得。”
操场上有风吹过来,带着四月末的暖意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月光在我们之间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林汐。”
“嗯。”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哪里变好了?”
“你以前像一朵花,好看,但一碰就碎。现在像一棵树,好看,而且不怕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在月光下像一朵安静绽放的昙花。
“沈屿,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五月初,学校放了三天假。林汐说想去爬山,但不是之前看日出的那座山,是另一座,更远,更高,据说山顶有一个很灵的庙。
“你去庙里干嘛?”我问。
“许愿。”
“许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山脚下。山很高,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林汐站在山脚下,仰头看了看山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
“你确定要爬?”我问。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爬了四十分钟,她开始喘了。一个小时,她开始出汗了。一个半小时,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休息一下?”我问。
“不用,”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走。”
“你行不行?”
“你问一个女生行不行,是很不礼貌的。”
她越过我,走在了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想起去年冬天在滑雪场,她也是这样,明明累得不行,就是不肯认输。她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卫衣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她的皮肤上,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状。
我快走几步,追上了她。“林汐,我背你。”
“不用。”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你喘得很厉害。”
“爬山都会喘。”
我停下来,拉住她的胳膊。她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的嘴唇因为运动而变得红润,微微张着,喘着气。
“林汐。”
“干嘛。”
“我想背你。”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山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的眼神从倔强慢慢变软,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就背一段,”她说,“累了你放我下来。”
我蹲下来,她趴到我背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她的身体很轻,轻到我觉得背着的不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女生,而是一片云,一团棉花,一朵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她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落在我脖子里,温热的,有点急促。
“沈屿。”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喘气了。”
“那是爬山喘的,不是背你喘的。”
“有区别吗?”
“有。爬山喘是因为累,背你喘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上面,我不敢喘。”
她在我背上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沈屿,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你。”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不再说话了。她的呼吸落在我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像潮汐。她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的,和我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双手在敲同一面鼓。
我背着她,走了一个小时。
中间她说了好几次“放我下来”,我都没放。因为我不累。不是不累,是愿意累。是那种累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甜,像小时候偷吃糖,明知道会被骂,但就是忍不住把糖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掉,甜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四肢百骸。
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庙不大,红墙黑瓦,藏在几棵老松树后面,香火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让人心静。林汐从我背上下来,站在庙门口,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然后转头看着我。
“我这样看起来怎么样?”
“很好看。”
“真的?”
“真的。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藏不住。她转过身,走进了庙里。
庙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打扫院子,看到我们进来,双手合十点了点头,继续扫地。林汐走到大殿前,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香,点燃,双手捧着,闭上眼睛。她站在佛像前,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睫毛在夕阳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在轻轻动着,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大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成一幅剪影。她的头发在光里变成了金色,肩膀的线条柔和而流畅,腰身的弧度像一首诗。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把香插进香炉,转过身,看着我。
“许完了?”我问。
“嗯。”
“许了什么?”
“说了不说。”
“那就不说。”
她走过来,伸出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汗,握在我的掌心里像一个刚刚许下的、还没被实现的愿望。
“沈屿。”
“嗯。”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不知道。”
“我许了——”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夕阳从大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里面倒映着佛像,倒映着香火,倒映着我的脸。
“你不是说不说吗?”
“忍不住,”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还是想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愿望里,有你。”
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在山脊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被烧成了火焰的形状,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粉紫到深蓝,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林汐站在山顶的护栏边,看着夕阳,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站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沈屿。”
“嗯。”
“你看,星星出来了。”
我抬起头,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了起来,不大,但很亮,像有人在夜空里点了一盏灯。
“林汐。”
“嗯。”
“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亮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它。”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星光,有笑意,有某种比星光和笑意更深的东西。“那你在看谁?”
“看你。”
“我不是星星。”
“你是我的星星。”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不重,但很准。“沈屿,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石阶两旁有路灯,昏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把山路照得忽明忽暗。林汐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的手拉着我的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在一起,一直爬山,一直看夕阳,一直看星星。”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握紧她的手,“我不想停。”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温柔,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坚定。
“沈屿。”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爱你。”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是“爱”,不是“喜欢”。“爱”这个字,她从来没有用过。她总是说“喜欢”,说“很喜欢”,说“很喜欢很喜欢”,但从来不说“爱”。因为“爱”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林汐——”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以前不说这个字,是因为我怕。怕我说了,你就跑了。怕我说了,你就觉得我太认真了。怕我说了,我们就不是那种轻松的、快乐的、不用负太多责任的关系了。”
她吸了一口气,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但今天在庙里,我许愿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想,如果许愿有用,那我许什么都可以。但如果许愿没用,如果我们的未来要靠我们自己走,那我就要让你知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屿,我爱你。不是喜欢你,是爱你。爱到不想跟你分开,爱到愿意跟你一起爬山、一起生病、一起吃苦。爱到就算以后会吵架、会难过、会有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山风吹过来,冷的,但她的眼睛是热的,她的手是热的,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热的。
“林汐。”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去年四月到现在。从你打翻咖啡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等。”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行眼泪安静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我,让眼泪自己流。
“沈屿,你好笨。”
“我知道。”
“你等了一年才等到。”
“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等。”
她哭着笑了,笑着哭了。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我抱着她,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箍得很紧很紧。
“沈屿。”
“嗯。”
“你说,爱情是什么?”
我想了想。“爱情是苦的,也是甜的。是生病的苦,是担心的苦,是不能在一起的苦。但也是你喝粥时说的‘心里甜’,是你生病时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是你在庙里许愿时说的‘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所以到底是苦还是甜?”
“都是,”我说,“因为有你,苦也是甜的。”
她从我的胸口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和星光和路灯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闪闪发亮。她踮起脚尖,吻住了我。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吻。而是一个很深的、很用力的、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去的吻。她的手环住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我的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让她脚尖离地。她的身体悬空了一瞬,然后靠在我身上,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贴在一棵树上。
山风吹过来,冷的,但我们的嘴唇是热的。星星在天上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夜空里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远处的城市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像一片发光的海。所有的声音都远了——风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都远了,只剩下心跳。她的,我的,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呼吸又急又乱。
“沈屿。”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亲我的时候,我都觉得时间停了。”
“停了多久?”
“不知道。但每次重新开始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世界跟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亮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因为你在。”
下山的路还很长,但我们走得很慢。她走在我左边,手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们的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两个在时光里穿梭的、不知疲倦的旅人。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想跟你结婚。”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屿。”
“嗯。”
“你以前说过,你会在草稿纸上写我的名字。”
“嗯。”
“你还在哪里写过?”
“心里。”
“还有呢?”
“梦里。”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每一道物理题的空白处。”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像山顶的星星,不大,但很亮。
“沈屿,你真的很笨。”
“我知道。”
“笨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爱你。”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我前面。她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卫衣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手牵着她的手。山路的尽头是灯火通明的山脚,山脚的尽头是回学校的公交车,公交车的尽头是明天,明天的尽头是后天,后天的尽头是一辈子。
“林汐。”
“嗯。”
“明天图书馆,你还来吗?”
“每天都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握紧了我的手。我也握紧了她的手。山路在我们的脚下延伸,路灯在我们的头顶亮着,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她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