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个星期,林汐发烧了。
那天下午她没来图书馆,我以为是文学院有课。发消息问她,她回了一个字:“累。”我追问怎么了,她隔了很久才回:“没事,可能没睡好。”我没多想,继续做我的物理题。但做到第五题的时候,我怎么都算不对,答案和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把笔放下,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多声,她才接。声音闷闷的,像从被窝里传出来的。“喂……”
“林汐,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点困。”
“你声音不对。”
“没有不对。”
“你在宿舍?”
“……嗯。”
“我过去。”
“不用——”
我挂了电话,跟方驰说了一声,出了图书馆。四月的风很暖,但我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林汐的宿舍楼不让男生进,我在楼下给她室友打了个电话——之前一起吃过几次饭,还算熟。她室友下来接我,一边走一边说:“她烧了一天了,不肯去校医院,说睡一觉就好了。中午饭都没吃,水也不怎么喝。”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林汐的宿舍我进来过几次,但都是她在的时候。这次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不舒服。枕头旁边放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摊开着,翻到她写“沈屿我相信你”的那一页。
“林汐。”我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像摸到一个刚倒进热水的杯子。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说了不用……”
“你发烧了。”
“我知道。”
“多少度?”
“不知道。”
“你没量?”
“不想量。”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神因为发烧变得有点迷蒙,但里面那种倔强的光一点都没少。她就是这样的人,生病了不肯说,难受了不肯叫,什么都自己扛着,好像示弱是一种罪过。
“林汐,你听我说。”我把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掌心贴着她滚烫的皮肤。“你现在要去校医院。如果你不想去,我就去买药。但你不能再这么躺着,什么都不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沈屿,我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难受”。之前不管是不开心还是吃醋还是委屈,她都只说“没怎么”,从来不说“难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哭泣都让我心疼。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你不难受。”
校医院的医生说她是病毒性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七,需要打点滴。林汐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右手插着针头,左手握着我的手指。她的手很烫,但指尖是凉的,握得很紧,像一个怕水的人抓着岸边的栏杆。
“林汐,你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你闭着眼睛休息。”
“不想闭。”
“为什么?”
“因为闭了就看不到你了。”
输液室里有其他人在挂水,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轻声聊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一排排空椅子上,落在她苍白但依然好看的脸上。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但我觉得,这个时刻比任何说了很多话的时刻都更亲密。因为她在生病,她在脆弱,她把自己最不好看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在我面前——没有化妆,没有笑容,没有那层淡淡的、疏离的壳。只有她,一个发烧到三十八度七、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的女孩。
“沈屿。”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
“你骗人。”
“没有骗你。”
“我生病了,不能陪你吃饭,不能陪你去图书馆,不能跟你说话。我什么都做不了,还拖着你来医院。”
“林汐。”
“嗯。”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要好起来,就够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握紧了我的手指。
“沈屿。”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觉得我运气太好了。”
“什么运气?”
“遇到你的运气。”
那天下午,我在校医院陪了她三个小时。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时间在慢慢流淌。她后来终于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有点重,但比来的时候平稳了很多。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动了动,但没有醒。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松开了我的手指,但我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的。我就那样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麻,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久到她的烧退下来,额头不再那么烫。
她醒过来的时候,点滴刚好打完。护士来拔针,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叫疼。拔完针她用棉球按着针眼,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几点了?”
“快六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
“嗯。”
“你一直在这儿?”
“嗯。”
“你没吃饭?”
“不饿。”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不重,但很精准。“沈屿,你又不按时吃饭。”
“你不也一样?你中午就没吃。”
“我在生病。”
“我也可以生病。”
“你敢。”她瞪着我,但瞪了两秒就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的手顺势抓住我的衣服,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
“沈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从校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四月的傍晚很温柔,风不冷不热,空气里有花香和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林汐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一个刚充满电但还没完全恢复的机器人。
“想吃什么?”我问。
“没胃口。”
“必须吃。”
“那喝粥。”
食堂二楼的粥铺还在营业,我买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茶叶蛋。林汐坐在对面,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很慢,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舔牛奶。
“好吃吗?”我问。
“不好吃。”
“那你多吃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沈屿,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说不好吃,你说多吃点。”
“因为不好吃也要吃,吃了才能好。”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声音很轻:“沈屿。”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扛着。不去医院,不吃药,就躺着,等它自己好。有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也没人知道。”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后来遇到你,我才发现,”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泪光,有某种我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情感,“原来生病的时候有人陪,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她想了想,“粥不好喝,但心里是甜的。”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点干,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黑。
“沈屿。”
“嗯。”
“今天谢谢你。”
“你说过了。”
“那再说一次,”她顿了顿,“谢谢你陪我去医院,谢谢你等我打点滴,谢谢你给我买粥。谢谢你没有嫌我麻烦。”
“我说过,你不麻烦。”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还是要谢。”
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她的嘴唇还是干干的,有一点起皮,但很暖。那个吻很短,短到来不及感受就已经结束了。但她退开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
“沈屿。”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爱情应该是甜的。像糖,像草莓,像所有好吃的东西。但今天我发现,爱情也是苦的。”
“哪里苦?”
“生病的苦,担心的苦,不能在一起的苦。”她顿了顿,“但因为有你,苦里面也有甜。”
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还是有点烫,烧虽然退了,但余温还在。
“林汐,你生病的时候,脑子是不是不太清楚?”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的话比平时还要好听。”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我脑子很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才说得出这种话。”
“那你以后多生病。”
“沈屿!!!”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咳嗽了两声,我赶紧拍了拍她的背。她咳完了,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沈屿,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你。”
我抱着她,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四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春天的味道。她的身体因为生病还有点发烫,贴在我胸口像一个移动的暖水袋。我低头看她的头顶,看到她头发分缝的地方有一小片白色的头皮,看到她耳朵后面有一颗小小的痣,看到她脖子上的绒毛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
所有的细节,我都想记住。所有的她,我都想要。
“林汐。”
“嗯。”
“你回去好好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
“知道了,你好啰嗦。”
“明天图书馆,你别来了,在宿舍躺着。”
“不要,我要来。”
“你生病了。”
“快好了。”
“没好。”
“好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抿着嘴,眼神里写着“你拗不过我”。确实,我拗不过她。从去年四月那个打翻咖啡的下午开始,我就一直拗不过她。
“那你在图书馆睡觉,不许看书。”
“好。”
“不许做题。”
“好。”
“不许不听我的话。”
“这个不行。”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上了台阶。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沈屿,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上被她亲过的地方,觉得那个位置在发烫。不是她的体温,是某种更深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热。
手机震了。
林汐:“到宿舍了吗?”
我看了看女生宿舍楼,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还没。在想你。”
“你每天都在想我。”
“每天想的程度不一样。”
“今天是什么程度?”
“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
她隔了很久才回。最后是一条语音,声音很轻很轻,带着生病之后特有的沙哑和柔软。
“沈屿,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病就好得更快一点。”
“为什么?”
“因为心里甜了,身体就不苦了。”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我抬起头,看了看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也许在喝水,也许在吃药,也许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也许在写今天的事——写校医院的点滴,写食堂的白粥,写她说“爱情也是苦的”的时候,心跳有多快。
我转身往宿舍走。四月的夜风吹过来,暖的,像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像她说“心里甜了”时声音里的颤抖,像这个春天所有的花都在我心里开了一遍。
林汐。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我忽然笑了。因为我想起她笔记本上写过的那句话——“有人坐在你对面,你却在看窗外。”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不是因为在看窗外,是因为窗外有想看的人。而那个人,现在坐在我对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