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了一大半的时候,林汐开始在电话里倒数。
“还有二十三天,”她说,“你记不记得寒假的时候,我也倒数过。”
“记得。你每天发一个数字。”
“这次我也发了,但我没发给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神秘的得意,“我发在我自己的备忘录里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看。”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林汐。”
“不——告——诉——你。”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全是“你拿我没办法”的嚣张。
我确实拿她没办法。暑假的每一天,我们都会视频通话。有时候她窝在沙发上,有时候躺在床上,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那盆刚发芽的薄荷。她的话总是很多,能从天亮说到天黑,说她在看的书,说她在追的剧,说她妈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说她爸今天又说了什么话。
“我爸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暑假过完要回家,开学才回来’。”
“你爸什么反应?”
“他说,‘哦’,”她顿了顿,“然后过了一会儿又说,‘他物理成绩好吗?’”
我愣了一下。“你爸问我物理成绩?”
“嗯,我说‘好,特别好,年级前十’。”
“我年级前十?林汐你吹牛不打草稿?”
“你去年期末不是第十一吗?我说前十,就差一名,四舍五入就是前十。”
“第十一怎么能四舍五入到前十?”
“在我这里可以,”她说,理直气壮的,“我的世界我做主。”
我被她的逻辑打败了,在那头笑了半天。她也在笑,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
“沈屿,”她笑完了忽然说,“你说,我爸是不是在考察你?”
“考察我什么?”
“考察你有没有资格当他的女婿。”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女婿”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从胸口蔓延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林汐,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到像在说一个只能被我听到的秘密,“我爸好像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屿,你在听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我说,“我在笑。”
“笑什么?”
“笑我自己。笑我运气好。”
她没有说话,但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湖面,像所有温柔的、安静的、让人想要珍藏一生的声音。
暑假最后十天,我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要见到她了。这种期待像一颗种子,在身体里发芽,长出藤蔓,缠住心脏,让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她的名字。白天还好,有事做,有书看,有游戏打,但一到晚上,关了灯,闭上眼,她就会出现在脑海里——她笑的样子,她生气时抿嘴的样子,她看书时嘴唇微动的样子,她跑步时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的样子。
所有的样子,都想见。
倒计时最后三天,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备忘录截图,上面写着:“还有23天,还有22天,还有21天……”一直写到“还有1天”。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句话,比如“还有23天,今天他打电话的时候笑了”“还有20天,今天梦到他了”“还有15天,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人很像他,追了两条街发现不是”“还有10天,他今天说了三次想我”“还有5天,今天收拾行李,把他送的那个笔记本放进去了”“还有1天,明天见”。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久到我妈在门外喊我吃饭都没听到。
“沈屿,吃饭了!”
“来了。”
我应了一声,但没动。我拿起手机,给林汐打了一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林汐。”
“嗯。”
“我看到你的备忘录了。”
“嗯。”
“你追了两条街?”
“嗯,”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人穿着和你一样的黑色T恤,背影也很像。我追上去才发现不是,好尴尬。”
“林汐。”
“嗯。”
“你真的很笨。”
“我知道。”
“但我喜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是。喜欢你的笨。”
暑假最后一天,我坐上了返校的高铁。
我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一大堆吃的,说我“在学校不好好吃饭,瘦得跟猴似的”。我说妈你上次还说我是雕像,这次怎么变猴了。她说“雕像和猴差不多,都是不会动的”。我觉得我妈的逻辑和林汐的逻辑可能在某个维度上是相通的。
高铁上,我给林汐发消息:“上车了。”
“几点到?”
“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
“不用,你从家过来太远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愣了一下。“你从家出发了?”
“不是,”她发了一个笑脸,“我昨天就到学校了。”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觉得这趟车开得太慢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每一个站都像一道永远过不去的坎。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旁边的阿姨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生病了。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高铁到站。
我拖着行李箱冲出车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搜索她的身影。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牵着小孩的,举着牌子的。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经过,都不是她。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屿!!!”
我转过头。她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之前穿过的那件,是新的,裙摆上有小小的碎花,风一吹就飘起来。她的头发放下来了,长了很多,快到腰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手里举着一个纸板,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欢迎回来。”
纸板下面,她笑得很灿烂,露出整排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一朵在盛夏绽放的花,热烈而明亮。
我松开行李箱,朝她走过去。
她也朝我跑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撞进我怀里,而是在我面前停下来,把纸板举高,遮住了我们两个人的脸。纸板后面,她踮起脚尖,吻住了我。
人来人往的车站出口,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纸板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纸板上的“欢迎回来”四个字,像一个温暖的宣告,告诉全世界——他回来了,他是我的。
过了很久,她把纸板放下来,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沈屿,”她说,声音有点喘,“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有,我胖了两斤。”
“看不出来。”
“你眼神不好。”
“我视力五点零。”
“那你就是审美不好。”
她把纸板塞到我手里,拉起我的行李箱,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耳朵是红的。
“林汐。”
“干嘛。”她没回头。
“你刚才亲我了。”
“没有。”
“纸板后面,你亲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零。”
她停下来,转过身,瞪着我。那眼神里有恼羞成怒,有害羞,有“你怎么这么烦人”的无奈,还有藏不住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沈屿,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好,不说了。”
我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用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颤,握在我的掌心里像一个承诺。
“走吧,”我说,“回学校。”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嗯”了一声,握紧了我的手。
出了车站,外面阳光很好。九月初的天气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但风已经开始变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香气飘过来,甜甜的,像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
“饿不饿?”我问。
“有一点。”
“吃红薯?”
“好。”
我买了一个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眼睛亮亮的。
“甜吗?”我问。
“甜,”她点头,又咬了一口,“比糖还甜。”
“比大白兔奶糖?”
她想了想,“大白兔奶糖排第二,这个排第一。”
“那我排第几?”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排第零。不在排名里,因为你是标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她靠在我肩膀上,红薯的香气还残留在指尖。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从车站到街道,从街道到郊区,从郊区到熟悉的那条路。
“沈屿。”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暑假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就翻那个笔记本。翻到你画月亮的那一页,看到那个月亮旁边多了一行字。”
我愣了一下。“什么字?”
“你不知道?”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的表情,然后笑了,“看来不是你写的。”
“谁写的?”
“我爸。”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你爸?”
“嗯,”她的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全是光,“我爸说,有一天他整理书架,翻到了那个笔记本——我落在客厅了,他以为是他以前的旧本子,就翻开看了看。看到你画的月亮和‘沈屿林汐’那行字,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是那个笔记本的那一页。我的月亮还在,她的太阳还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箭头还在。而在页面的最下方,有一行新的字,笔迹刚硬而有力,和她在车站给我看的那张相册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好好处,别吵架。吵了也没关系,吵完记得和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一个从来不把爱挂在嘴边的父亲,在一对年轻人的笔记本上,留下了这样一行字。他不是在写给他们,他是在写给我们——告诉他,也告诉她,也告诉曾经的自己。
“林汐。”
“嗯。”
“你爸字写得挺好的。”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沈屿,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让我想哭的话。”
“那你哭吧,我等你。”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肩膀微微抖着。但她没有哭很久,大概十几秒,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笑得很灿烂。
“沈屿。”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
“说过很多次了。”
“那我要再说一次,”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很喜欢你。比暑假前更喜欢,比上学期更喜欢,比去年更喜欢。每一次见面,都比上一次更喜欢。”
公交车的报站声响起,到学校了。
我们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几片已经落下来,踩上去沙沙作响。九月的校园和六月不一样——六月的校园是热闹的、躁动的、充满离别的,九月的校园是安静的、沉稳的、充满重逢的。
走在樱花路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沈屿,你看。”
她指着路边的樱花树。四月的樱花早就谢了,现在是九月,树上只有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动。但在一根低矮的枝桠上,竟然开了一朵花。很小,很淡,几乎要淹没在绿叶里,但它确实在那里,在九月的光线里,安静地开着。
“反季节的樱花,”她说,声音很轻,“很少见的。”
“为什么会有反季节的花?”
“大概是,”她想了想,“它想开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那朵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那朵反季节的樱花一样,不合时宜,但很好看。
“林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追了两条街。”
她转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樱花路上回荡,惊起了树枝上的几只鸟。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
“沈屿,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
我们继续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有节奏。所有的一切都很平常,所有的一切都很熟悉,所有的一切都在说——你回来了,她在这里,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松开我的胳膊,站到台阶上。
“沈屿。”
“嗯。”
“明天图书馆,你来吗?”
“每天都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九月的天空,蓝的,高的,远的。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很真。
“沈屿,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台阶,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个红薯,早就凉了。但我没有扔,因为这是她吃过的那半个——她只咬了两口,就把大的那半个让给了我。我总是这样,她也总是这样。我们都想把最好的留给对方,都觉得对方值得最好的。
手机震了。
林汐:“到宿舍了吗?”
我看了看女生宿舍楼,又看了看手里的红薯。
“还没。在看樱花。”
“九月没有樱花。”
“有一朵。它想开了。”
她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的,像九月的风,像飘落的梧桐叶,像所有美好的、安静的、让人想要永远停留的瞬间。
“沈屿,你真的好笨。但我喜欢。”
我抬起头,看了看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但我还是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梧桐叶还在落,九月的风还在吹,那朵反季节的樱花还在枝头安静地开着。所有的等待都结束了,所有的故事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