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大学时代  校园言情 

小时

暗恋的学姐也喜欢我

暑假在林汐家的第三天,她妈开始叫我“小沈”了。

  “小沈,来吃西瓜。”“小沈,晚上想吃什么?”“小沈,这个水果你带回去路上吃。”每一声“小沈”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像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在叫自家的晚辈。林汐在旁边听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总有一个很小的、压不下来的弧度。

  那天下午,她爸忽然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旧旧的相册。“坐。”他说,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他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林汐的百天照,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穿着红色的肚兜,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这是她一百天,”她爸说,语气平淡,但眼神很柔,“那时候特别爱笑,谁抱都笑。”

  第二页,林汐一岁,站在学步车里,手里抓着一个玩具,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一岁,开始认生了。除了我跟她妈,谁抱都哭。”

  第三页,林汐三岁,幼儿园文艺汇演,穿着小裙子,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站在舞台上,嘴巴张得很大,在唱歌。

  “第一次上台,唱了一首《小星星》,忘词了,在台上站了半分钟,然后哭着跑下台。”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她爸一页一页地讲。每一张照片他都能说出具体的年月、当时的情景、林汐说了什么话。他的声音一直很平淡,平淡到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但那种平淡底下,是三十年了依然滚烫的记忆。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最近的照片——林汐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比着一个剪刀手。照片的角落里,她爸的影子投在地上,拿着相机,正在给她拍照。

  “这张是她高考前一天拍的,”她爸说,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我跟她说,不要紧张,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她跟我说,爸,我不紧张,紧张的是你。”

  他顿了顿,“她说的对,紧张的是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表情依然平淡,但我看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只有一点点,像冬天清晨天边那一抹极淡的霞光。

  “叔叔,”我说,“我会对她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合上相册,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残留着那本旧相册皮革封面的温度。林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她爸的背影,又看了看我,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爸给你看相册了?”她问。

  “嗯。”

  “他从来不给别人看的,”她说,声音很轻,“我妈说他连亲戚都不给看。”

  “那为什么给我看?”

  她想了想,“大概是……认可你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空调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她靠在我肩膀上,手指和我的手指缠在一起。

  “沈屿。”

  “嗯。”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那么紧张吗?”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物理系学生。追我妈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每天坐在我妈后面,坐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愣了一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妈毕业了,他还没说。我妈要回老家了,他才慌了,跑到火车站把人拦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个笑,“跟我妈说了一句‘留下来,我养你’。就这一句,我妈就留下来了。”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忽然觉得命运的齿轮转得真巧。一个沉默寡言的物理系学生,坐在一个女生后面,坐了一整个学期。这个故事,和我的故事,重叠得让人后背发凉。

  “林汐。”

  “嗯。”

  “你爸后来跟你说过这个事吗?”

  “他说过,”她把脸贴回我肩膀上,“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等了那么久才开口。所以他跟我说,如果遇到喜欢的人,不要等。”

  “所以你就发了那张照片?”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说:“嗯。我不想等。不想像我爸那样,等到差点错过。”

  我握紧了她的手。她也握紧了我的。

  第四天,我要走了。

  暑假才刚开始,我不能在她家住太久。我妈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催我回家,语气一次比一次凶,第三次的时候,林汐在旁边听到了,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你妈好凶。”她说。

  “我妈不凶,我妈是嗓门大。”

  “那你像你妈还是像你爸?”

  “像我爸,嗓门小。”

  “你嗓门不小,”她想了想,“你喊‘林汐加油’的时候,半个操场都听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妈包了饺子送行,这次是林汐包的——她说“你走了之后想吃都吃不到了”,所以坚持要亲手包几个让我带走。她包得依然很丑,但这次没有露馅,进步肉眼可见。

  “看到了吗?我进步了。”她把那几个饺子装进保鲜盒,递给我。

  “看到了,从不能吃变成了勉强能吃。”

  她踢了我一脚。

  她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我送你去车站。”

  “叔叔,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送。”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林汐朝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争了,我爸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车站不大,人也不多。她爸把车停在站前广场,帮我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放在我脚边。他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沈屿。”

  “叔叔。”

  “小林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叔叔,林汐脾气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我笑了笑,“她是有点倔,但她的倔不是任性,是有主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比她懂她。”他说。

  检票了。林汐站在她爸旁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拉了拉我的衣角,像当初在旧书店里第一次拉我衣角那样,不紧不松,像是在拉一个风筝的线。

  “沈屿。”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视频。”

  “好。”

  “不许不接。”

  “好。”

  她松开我的衣角,退后一步,站在她爸旁边。阳光从车站的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她朝我挥了挥手,嘴角有一个很努力在维持的笑容。

  我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我回过头。

  她还在那里,站在她爸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行眼泪安静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我,让眼泪自己流。

  她爸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放下行李箱,走回去,在她面前停下来。我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的眼泪是热的,烫在我的指尖上。

  “别哭了,”我说,“我还会来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我就是想哭。”

  “那你哭吧,我等你。”

  她没哭多久,大概十几秒。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走吧,”她说,“车要开了。”

  “嗯。”

  我转身走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头,我会走不掉的。我走过检票口,走下楼梯,走到站台。火车还没来,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发呆。

  手机震了。

  林汐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在车站拍的——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我拉着行李箱,正朝检票口走去。照片拍得很匆忙,有点糊,但能看清我的背影。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人的背影,我又看了一次。下次见面,不要再让我看背影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好。下次让你看正面。”

  火车来了。我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窗外是站台,站台上空荡荡的,她已经走了。但我看到站台尽头的柱子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正朝这个方向看着。

  太远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举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手。

  火车启动了,站台慢慢往后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窗外的风景从车站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城市,从城市变成了隧道。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上车了。你回去吧。”

  “我在车站坐着,不想回。”她回。

  “为什么?”

  “因为家里没有你。”

  我靠着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灯光,觉得这趟车开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把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她妈叫我“小沈”时的笑容,她爸翻开相册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在我怀里哭的时候眼泪的温度。

  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了。

  手机又震了。林汐发来一条语音,很长,足足有四十七秒。

  我戴上耳机,点开。背景里是车站的广播声,播着车次和时刻,她的声音从那些嘈杂的声音里浮出来,清晰而温柔。

  “沈屿,你走了之后,我坐在车站的椅子上,觉得这个车站忽然变得很大很大,大到我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我想起来,你来之前,我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坐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在车站等车。那时候我觉得车站就这么大,走出去就是出口,很简单。但你来了之后,车站忽然变大了,大到有了很多个出口,但每个出口都通向你不在的地方。”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背景里的广播声变得清晰了一些,然后又淡下去。

  “我在说什么啊,乱七八糟的。我就是想说,你快回来。不对,你刚走。我就是想说,我会想你的。不对,我已经在想了。算了,不说了,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语音结束了。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隧道走完了,窗外又是田野,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和农田,觉得这趟车开得太慢了,慢到我想现在就跳下车,买一张返程票,坐回去,坐到她面前。

  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暑假结束的时候,我们会再见的。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我爸在出口等我,看到我第一句话是:“瘦了。”

  “爸,我才去了四天。”

  “四天也能瘦。”

  我笑了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车开起来的时候,我给林汐打了个电话。

  “到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到了。”

  “你爸来接你了?”

  “嗯,在车上。”

  “那就好,”她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饭,你又不按时吃饭。”

  “你呢?你吃了吗?”

  “吃了,”她顿了顿,“吃的是你包的那些饺子。”

  “那些不是长得不好看吗?”

  “不好看,但是好吃,”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因为是你包的。”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和霓虹灯,听她在电话那头说着今天下午的事——她妈说“小沈走了家里冷清了”,她爸说“还会来的”,她室友给她发消息问她暑假在干嘛,她说“在送男朋友”。

  “你说‘在送男朋友’的时候,你室友什么反应?”

  “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她说,“然后说‘林汐你居然有男朋友了你不早说’。”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你也没问’。”

  我笑了。她也笑了。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夜空映成了橘红色。我爸在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感慨。

  “沈屿。”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视频的时候,我给你看我新买的那本书。”

  “好。”

  “还有我新养的薄荷,刚发芽。”

  “好。”

  “还有我爸今天做的红烧肉,我拍了照片。”

  “好。”

  “沈屿。”

  “嗯。”

  “你什么时候再来?”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

  “现在。”

  我看了看车窗外的夜空,看了看手表上指向九点的时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她发来的那张糊了的照片——我的背影,她的眼泪,车站的玻璃顶棚,夏天的阳光。

  “林汐,”我说,“暑假结束的时候,我来接你。”

  “接我?”

  “接你回学校。”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