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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

暗恋的学姐也喜欢我

九月的校园,到处都是新生的脸。

  他们拖着行李箱,拿着地图,站在岔路口茫然四顾,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林汐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你看,他们像不像去年的我们?”

  “不像,”我说,“我去年没你这么好看。”

  她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是说状态,不是长相。”

  “状态也不像。我去年不敢看你,你去年假装没看我。”

  她没反驳,因为她确实假装没看我。这件事我们已经翻来覆去论证过很多次了——她在笔记本上写我的名字,她在操场跑步时知道我在看台上,她在图书馆会偷偷从书页上方看我对面的位置。她什么都做了,但表面上装得比谁都淡定。

  “林汐,你就是一个演技派。”

  “你才是演技派,”她说,“你去年坐在我对面,装得跟真的在看书一样。你书拿反了我都看到了。”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看你出糗很有意思。”

  九月中旬,社团招新。

  校园主干道两旁摆满了摊位,五颜六色的海报铺天盖地,学长学姐们拿着传单热情地吆喝,像极了集市。林汐被一个文学社的摊位吸引了,因为那个摊位发的是免费的明信片,上面印着校园四季的照片,很好看。

  “沈屿,你看这张,”她拿起一张樱花路的明信片,“这是我们四月走过的那条路。”

  “嗯,你当时站在那棵树下接花瓣。”

  她看了我一眼,“你连哪棵树都记得?”

  “那棵树比其他树矮一点,枝桠伸得更开,你伸手就能够到。”

  她沉默了,低头看着那张明信片,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花瓣。过了几秒,她把明信片塞进包里,然后拿起另一张递给我。“这张给你。”

  是图书馆的照片。三楼,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个位置,是我们坐了一年的位置。

  “为什么给我这张?”

  “因为,”她把明信片翻过来,指着空白处,“你可以在上面写点什么,然后还给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之间。我拿起摊位上的一支笔,在明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她。

  她低头看,念了出来:“沈屿坐在这里,看林汐看了整整一年。”

  她的耳朵红了。她把明信片小心地收进包里,抬头看着那个负责招新的学姐,问了一句:“这个社团,怎么加入?”

  学姐全程目睹了我们交换明信片的过程,脸上挂着一种“我懂我完全懂”的微笑。她递给林汐一张报名表,说:“填一下这个就行了。不过我们社团不收情侣,你们确定要一起加入吗?”

  “我们不一起,”林汐面不改色地说,“我先加入,他当家属。”

  学姐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林汐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九月底,方驰失恋了。

  其实不算失恋,因为他根本没恋过。他追了一个女生一个多月,请人家喝了无数次奶茶,帮人家取了无数次快递,最后那个女生跟别人在一起了,发消息跟他说“你是个好人”。

  方驰那天晚上喝了三瓶啤酒,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对着夜空发出灵魂拷问:“为什么?我哪里不好?”

  我和林汐坐在他两边,像两个监护人在看管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儿童。

  “你哪里都好,”林汐说,“是她没眼光。”

  方驰转头看着林汐,眼眶红红的,“学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林汐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课文,“你长得不差,性格也好,成绩也不错。你没有问题,是缘分没到。”

  方驰吸了吸鼻子,“那为什么沈屿就能遇到你?”

  林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点的得意。她想了想,说:“因为他运气好。但运气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一样的。你的运气在后面,你要等。”

  方驰沉默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汐,说了一句:“学姐,你能不能跟沈屿分手,跟我在一起?”

  林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操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草坪上的几只鸟。她笑着拍了拍方驰的肩膀,说:“不行。但我会帮你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女生。”

  方驰走了之后,我和林汐并排坐在看台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远处的宿舍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棋盘。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会吵架吗?”

  “会吧。没有不吵架的情侣。”

  “吵了架怎么办?”

  “我说过了,我会来找你。”

  “如果我不想见你呢?”

  “那我就等。”

  她靠在我肩膀上,手指和我的手指缠在一起。“沈屿,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记在哪儿了?”

  “记在心里。”她顿了顿,“也在备忘录里。”

  十月,国庆假期。

  林汐说要留在学校,不回老家了。我问为什么,她说“我妈说让你去我家,但我觉得你暑假刚去过,再去太频繁了,我爸会烦”。

  “你爸不会烦的,”我说,“你爸上次还给我看相册了。”

  “那是上次,”她说,“这次再去,他可能要给你看他收藏的邮票了。”

  “他收藏邮票?”

  “收藏了三十多年,从来没给人看过,”她看着我,“你要是看到了,你就是除了我妈之外第一个看到的人。”

  “那我想看。”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开始买票。“那你去吧。”

  我们又去了她家。

  这一次,她爸没有看报纸,而是在厨房里做饭。她妈开的门,一看到我就笑了,“小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叔叔在做饭,他说要给你做他的拿手菜。”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她爸系着围裙,正在切菜,刀工比我想象的好很多。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坐,很快就好。”

  “叔叔,我帮您。”

  “不用,”他说,“你去看电视。”

  林汐从后面推了我一把,“走吧,我爸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我们坐在客厅里,林汐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香得让人流口水。

  “你爸还会做饭?”我问。

  “他年轻的时候不会,”林汐说,“后来我妈有一次生病住院,他学会了。从那以后,只要我妈不想做,就是她做。”

  “你爸是一个好丈夫。”

  “嗯,”林汐靠在我肩膀上,“他也是好爸爸。”

  午饭很丰盛。她爸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番茄蛋花汤。每一道菜都很好吃,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豆腐麻辣鲜香,连番茄蛋花汤都做得比一般人好——蛋花是絮状的,均匀地飘在汤里,像云朵。

  “叔叔,您做饭真好吃。”我由衷地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多吃点。”他说,然后把那盘排骨推到我面前。

  林汐在旁边小声说:“我爸从来不给别人夹菜,他把菜推到你面前,就是最高的待遇了。”

  “你上次不是说‘还行’是最高待遇吗?”

  “那是口头待遇,这是行动待遇,不一样。”

  她爸听到我们在嘀咕,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们俩能不能安静吃饭”。林汐赶紧低下头扒饭,我也赶紧低下头扒饭。但她的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不疼,但意思是“你看到了吧,我爸对你多好”。

  下午,她爸真的拿出了他的邮票册。

  三大本,厚厚的那种,每一本都包着透明的保护套。他坐在沙发上,把邮票册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枚枚排列整齐的邮票,从八十年代的到现在的,按年份、按主题,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这是1980年的猴票,”他说,指着一枚邮票,“那时候我刚工作,工资一个月才几十块,这一枚邮票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

  “爸,你从来没给我看过这个。”林汐坐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爸没理她,继续给我讲。从猴票讲到山水,从山水讲到人物,从人物讲到纪念邮票。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是一种三十多年积累下来的、沉甸甸的热爱。他讲到每一枚邮票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光和他平时看报纸时的目光完全不同——它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像火一样在燃烧的。

  “叔叔,”我忍不住说,“您真的很厉害。”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懂”的欣慰。“喜欢就多看看,”他说,“下次来,还有别的。”

  林汐在旁边看着我们,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点的“我爸居然不是我一个人的了”的醋意。

  从她家回来之后,林汐有两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奇怪的状态——她还是会回消息,但回得很慢,回得很短,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第三天,她终于开口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操场上散步,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一只在思考猫生的猫。我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因为我知道她一定有话要说,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屿。”

  “嗯。”

  “我爸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他的邮票。”

  “嗯,你说过。”

  “他给你看了。”

  “嗯。”

  “这说明,”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晰——认真,严肃,还有一点点的不甘心,“他把你当儿子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你是‘自己人’的时候,我以为就是客气。但他给你看邮票,不是客气,”她看着我的眼睛,“他是真的接受你了。”

  操场上的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是凉的,但指尖碰到她的时候,它慢慢变红了。

  “林汐。”

  “嗯。”

  “你爸接受我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她说,声音变小了,“但有点吃醋。”

  “吃谁的醋?”

  “吃你的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嘴角有一个自嘲的笑,“我爸以前只对我好的。现在他多了一个对你好的人,我好像不是唯一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我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

  “林汐。”

  “嗯。”

  “你永远都是唯一的。你爸心里,你是唯一的女儿。我心里,你是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

  “唯一的人。”

  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后背收紧了一点,指尖攥着我外套的布料,攥得很紧很紧。

  “沈屿。”

  “嗯。”

  “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信。”

  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操场上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草坪上有社团在搞活动,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缓慢而温柔。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林汐,你在说什么?”

  “我说,”她从我的胸口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和路灯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想跟你结婚。”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像花一样绽开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一点释然和很多很多感动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而且那光不是远处飘忽不定的萤火,而是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温暖的灯火。

  “沈屿。”

  “嗯。”

  “你把这句话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心里,”她伸出手,食指戳了戳我的左胸,“记在这里。以后要是忘了,我会提醒你。”

  “我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握住她戳在我胸口的那根手指,“你提醒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我不想错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操场上回荡,和吉他声混在一起,和秋风混在一起,和十月的夜晚所有的美好混在一起。她笑着把脸埋回我胸口,整个人笑得发抖。

  “沈屿,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

  操场上的风还在吹,吉他声还在响,远处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我抱着她,站在十月的夜晚里,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天,她在问我“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而我回答了“会”。

  不是敷衍,不是安慰,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想,真的愿意,真的觉得——除了她,没有别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我的,是她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我。是一条她妈发来的消息:“小沈下次什么时候来?你爸说让他尝尝新做的腊肉。”

  林汐看着那条消息,我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她收起手机,重新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屿,你看,我妈也想你了。”

  我抱紧了她。

  “那你告诉她,我下周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