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剁馅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阳光照射角度。我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林汐家。隔壁传来的剁馅声密集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打击乐。我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半。
走出客房,厨房里她妈正在剁肉馅,刀起刀落,快准狠。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还是在看报纸——这次拿对了。看到我出来,他放下报纸,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早。”
“叔叔早。”
“洗漱台有新的牙刷,毛巾在架子上。”
“谢谢叔叔。”
我去洗漱的时候,路过林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我敲了敲门,没反应。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
“她没这么早起。”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我走到厨房门口,“阿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去看电视,茶几上有水果。”
“我帮您包饺子吧。”
她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这孩子还挺懂事”的赞许。她递给我一个围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先把馅拌了。”
我洗了手,坐下来开始拌馅。猪肉白菜的,白菜要挤干水分,不然馅会太稀。我一边拌一边想,这事我确实做过——过年的时候我妈包饺子,我负责拌馅。
“还会拌馅?”她妈有点意外。
“在家帮过忙。”
“不错,”她妈点了点头,“现在年轻人会做饭的不多了。小林汐就不会,她连煮面条都能把锅烧糊。”
“阿姨,她煮面条还行。”我忍不住替林汐说了句话。
她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还挺护着她。”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拌馅。她妈开始擀皮,动作熟练,一张张饺子皮从她手下飞出来,圆圆的,薄厚均匀。我把拌好的馅端过来,开始包。
包了几个之后,她妈探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你这包的……挺有创意。”
我包的饺子确实不太好看。不是那种圆鼓鼓的元宝形,而是扁扁的,像趴着的小动物,有的还漏了馅。和林汐她妈包的那些摆在一起,对比惨烈得像买家秀和卖家秀。
“阿姨,我包得不太好。”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她妈笑着说,“小林汐小时候也包得丑,后来练多了就好看了。”
“她现在包得好吗?”
她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沉默了。确实,林汐包的饺子,从她寒假发的照片来看,和我包的水平半斤八两。
我们包了大概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你们在干嘛?”
我回头,林汐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眼睛半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还没睡醒”的慵懒气息。她看到我身上的围裙,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饺子,愣了一下。
“你在包饺子?”她揉着眼睛走过来,凑近看了看我包的饺子,沉默了两秒,“这个……是饺子吗?”
“是。”
“你确定?”
“林汐,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打击我。”
她没忍住笑了,从我手里拿过那个饺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沈屿,你包的饺子和你这个人很像。”
“哪里像?”
“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还挺顺眼。”
她妈在旁边笑出了声,我也笑了,林汐自己也笑了。清晨的厨房里,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和着饺子馅的香味,在这个夏天的早晨慢慢散开。
林汐洗了手,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包。她包得比我还丑——馅放得太多,一捏就爆,反复捏反复爆,最后那个饺子被她捏成了一个球。
“这个不是饺子,是包子。”我说。
“这是新型饺子,”她面不改色地说,“你没见过而已。”
“我见识少。”
“你知道就好。”
她妈看着我们拌嘴,笑得更开心了,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你们两个啊,”她说,“像小孩一样。”
林汐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认真包饺子,不说话了。但她的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不疼,但意思是“你少说两句”。
饺子煮好的时候,她爸也坐到了餐桌前。他面前摆着一碟醋,一碟蒜泥,一双筷子,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叔叔,吃饺子。”我端了一盘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饺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两个字:“还行。”
林汐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爸说‘还行’就是很高的评价了。”
我看了看她爸,他正在吃第二个,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筷子没有停。这大概就是他们家的表达方式——爱都在行动里,不在嘴上。
吃完饭,林汐说带我去附近走走。
她老家是一个小县城,不大,但很安静。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和学校里的很像,但更老,更粗,树冠更大,把整条路罩在绿荫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她走在我的左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到我的手背。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形成的默契——在外面的时候,我们不会刻意牵手,但手指总会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交叠。
“沈屿。”
“嗯。”
“你觉得我爸怎么样?”
“挺严肃的。”
“他就是那样的人,”她说,“但他今天多吃了好几个饺子。你包的那些丑的,都是他吃的。”
我愣了一下。所以那些我包得歪歪扭扭、漏了馅的饺子,都被她爸吃掉了?她妈和林汐吃的都是包得好看的,那些丑的、破的、惨不忍睹的,全都进了她爸的碗里。
“你爸……”
“他就是这样,”林汐说,声音很轻,“他从来不说好话,但他会把不好的东西留给自己。”
我回头看了看她家的方向,那扇窗户后面,她爸大概又坐回了沙发上看报纸。一个沉默的、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把最好的留给家人,把最差的留给自己。我想起我自己的爸,也是这样。
“林汐。”
“嗯。”
“你爸挺好的。”
“我知道,”她说,“他就是嘴巴笨。”
我们走到一个公园,不大,有一个小湖,湖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林汐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划出一道道涟漪,慢慢散开,消失在岸边。
“沈屿,你说,以后我们会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你想住什么样的地方?”
“有阳台的,”她说,“阳台要大,可以种花。还要有一个书房,你的物理书和我的文学书放在一起。厨房要大,因为我以后要学会做饭。”
“你确定?”
她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腰。“确定。我会学的。”
“好,那厨房要大,给你折腾。”
“什么叫折腾?我做出来你就得吃。”
“吃,一定吃。”
她满意地把脸贴回我肩膀上,继续说:“还要离公园近,晚上可以散步。离菜市场近,买菜方便。离图书馆近,因为我们都很喜欢图书馆。”
“你这是在选房子还是在选人生的全部?”
“都是在选,”她说,“有你的地方,就是人生的全部。”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柳条飘起来,拂过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是已经在脑海里建好了那所房子,那个阳台,那个书房,那个大的厨房。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就是,一直在一起,一直说这些有的没的,一直这么无聊。”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无聊也变得不无聊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湖水的光,亮亮的,闪闪的。她伸出手,捏住我的鼻子,轻轻拧了一下。
“沈屿,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松开我的鼻子,手指在我的脸上慢慢滑过,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她的指尖很凉,带着夏天清晨特有的温度,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屿。”
“嗯。”
“我想亲你。”
“在这里?”
“嗯。”
“这里有人。”
“那又怎样?”
她看着我,目光坦荡而直接,没有闪躲,没有犹豫。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了浅棕色,里面倒映着我的脸,和背后的柳树,和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鸭子。
我没有再说话。
她凑过来,吻住了我。
柳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远处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她的手环住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她的嘴唇很软,带着饺子的味道和豆浆的甜味。
这个吻很长,长到我觉得时间都停止了。湖面上那几只鸭子游到了对岸,柳条飘了好几个来回,蝉鸣声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但她的嘴唇一直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急促而不均匀。
“沈屿。”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
“说过。”
“那我要再说一次,”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也是。”
“你每次都说‘我也是’,能不能换一个词?”
我想了想。“我也是,乘以无穷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湖面上回荡,惊起了岸边树上的几只鸟。她笑着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整个人笑得发抖。
“沈屿,你真的好笨。”
“我知道。”
“笨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屿,我跟你说,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不会后悔。后悔认识你,后悔跟你在一起,后悔带你来我家。所有的决定,我都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
“你当然不后悔,”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你赚到了。”
“我赚到了什么?”
“赚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女朋友。”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湖水、柳树、鸭子,所有的背景都虚化了,只剩下她。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光。
“林汐。”
“嗯。”
“你说得对,我赚到了。”
她笑了,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温度。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再来这里?”
“会。”
“什么时候?”
“你想来的时候。”
“那我想经常来。”
“那我就经常陪你来。”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很轻很轻:“沈屿,你真好。”
“你也是。”
“你比我好。”
“你比我好多了。”
“那我们一样好。”
“好,一样好。”
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她的声音——她妈站在公园入口,朝我们挥手。“小林汐,回家吃饭啦!”
林汐从我怀里弹起来,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是被晒伤了一样。她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衣服,朝她妈喊了一句:“来了!”
然后她低头看我,伸出手。“走吧,回去吃饭。”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我们并肩走出公园,她妈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笑容。林汐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但手一直牵着我的,没有松开。
回到家,她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午饭比昨晚简单一些,但还是很丰盛。她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她爸偶尔看我一眼,表情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谢谢叔叔。”我说。
“嗯。”他说。
林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但我看到她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吃完饭,她爸破天荒地开口了:“下午我开车,带你们去河边走走。”
林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点点“我爸居然主动了”的不可思议。
“好啊,”我说,“谢谢叔叔。”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拿车钥匙。
林汐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沈屿,我爸居然主动要带你出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喜欢你了。”
“你不是说他不会喜欢任何人吗?”
“我说的是‘看起来’,不是‘真的’,”她压低声音,嘴角翘得老高,“我爸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你包了饺子,他吃了。你拌了馅,他看到了。你陪我妈聊天,他也看到了。”
“所以他喜欢我?”
“他不讨厌你,”她想了想,“对他来说,不讨厌就是喜欢。”
下午,她爸开车带我们去了河边。县城外面有一条河,不宽,但很清澈,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河边有一片草地,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野餐。
她爸把车停在河堤上,自己走到一边抽烟,留我和林汐在草地上坐着。
“你爸不跟我们一起?”我问。
“他就是这样,”林汐说,“他觉得跟我们年轻人在一起会让我们不自在,所以他自己走开。”
“你爸其实挺细腻的。”
“嗯,”她靠在我肩膀上,“他只是不会表达。就像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但他每天早上会给我妈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从来不说‘我想你’,但每次我回家,他都会提前两个小时到车站等。”
“那你像他还是像你妈?”
“像我爸,”她说,“嘴巴笨,心里清楚。”
“你嘴巴不笨,”我说,“你嘴巴挺厉害的。”
她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腰。“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你确定?”
“确定。你嘴巴厉害,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厉害。是那种……”我想了想,“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厉害。”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沈屿,你的嘴巴也不笨。”
河边吹来一阵风,带着水草和鱼腥的味道。远处的风筝在天上飘着,线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看不见了。她靠在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我们就这样坐在草地上,看着河水慢慢流淌。
“沈屿。”
“嗯。”
“你说,时间会不会像这条河一样,流走了就回不来了?”
“会。”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跟着它一起流,”我说,“不回头,不后悔,一直往前。”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太阳慢慢西沉,河面上的光从银色变成了金色,再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她爸抽完烟走过来,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河面,说了一句:“该回去了。”
“好。”林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伸出手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爸开车,林汐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缓慢而温柔。她爸偶尔跟着哼两句,声音不大,但很有味道。
林汐从副驾驶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我读懂了。她在说:你看,这就是我的家。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现在,你也在这里了。
我回给她一个笑容。
她在说:我看到了。
车窗外,夕阳把整座小城染成了橘红色。街道、楼房、梧桐树、行人,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里,像一幅被岁月洗过很多遍的老照片,泛黄,但温柔。
我靠在后座上,闻着车里淡淡的烟味和车载香薰的味道,听着那首老歌和她爸偶尔的哼唱声,看着副驾驶上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
忽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感觉。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床,而是一种气味,一种声音,一种光线的角度。是她的笑,是她爸的沉默,是她妈夹到碗里的菜。是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组成的一个词——归属。
手机震了。
林汐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开心。”
我打字:“我也是。”
“不只是开心,”她又发来一条,“是那种……很久以后想起来,还会觉得暖的那种开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
“林汐。”
“嗯。”
“很久以后,我会记得今天。记得你家的饺子,记得你爸的茶,记得河边的那阵风,记得你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
她隔了很久才回。
最后是一句话:“我也是。我会记得所有的所有,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车窗外,夕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小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