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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

暗恋的学姐也喜欢我

六月,毕业季。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大四的学长学姐们在拍毕业照,穿学士服,戴学士帽,在校门口、图书馆前、樱花路上合影留念。有人笑得很灿烂,有人抱着哭成一团,有人在操场上喝酒到深夜,唱着跑调的歌。

  林汐看着那些毕业生的眼神,让我觉得有点心慌。

  那天傍晚我们在操场散步,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一群正在拍毕业照的学姐,看了很久。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橘红色,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注意到她牵我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沈屿,”她说,“你说我们毕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比他们好看。”

  她没笑。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学士服也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还有两年。两年之后我们就要毕业了,可能去不同的城市,做不同的工作,见不同的人。”

  “林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我们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拍完毕业照就散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夕阳在我们身后,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暖色调,但她的表情里有某种凉意,像夏天的傍晚忽然吹来的一阵北风。

  “林汐,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会跟你散,”我说,“你去哪个城市,我就去哪个城市。你做什么工作,我就找附近的工作。你见什么人,我都要是那些人里面最重要的那个。”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你说得轻巧,”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学物理的,我学中文的,工作都不好找,还要凑到一起,更难。”

  “那就难。又不是做不到。”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像花一样绽开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沈屿,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倔。”

  “你也是。”

  “我哪里倔?”

  “你倔到连毕业还有两年就开始担心了。”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但这次捶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我不管,”她说,“反正你说了,你去哪我去哪。我记着了。”

  “记在哪儿了?”

  “记在心里。”她学着我以前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都照成了金色。远处的毕业生们在喊“我们毕业了”,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操场都能听到。林汐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们还有两年。”

  “嗯,还有两年。”

  “两年可以做很多事。”

  “嗯,比如再吃七百三十天食堂。”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声从我的肩膀传过来,振动着,像一只快乐的蜜蜂。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前的一个周末,林汐说想去看日出。

  “日出?”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林汐,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

  “对啊,看日出就要早起,”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醒得不像一个被闹钟吵醒的人,“我在你宿舍楼下,你快下来。”

  我从床上弹起来,用三十秒穿好衣服,三十秒洗漱,三十秒冲出宿舍楼。方驰在被窝里骂了一句“沈屿你是不是疯了”,我没理他。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看到我出来,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快喝,趁热。”

  “你怎么起得来的?”我接过豆浆,手指被烫了一下。

  “我在手机上设了五个闹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我想算了不去了,第二个闹钟响的时候我觉得再睡一会儿,第三个闹钟响的时候我开始犹豫,第四个闹钟响的时候我决定起来,第五个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在穿鞋了。”

  “所以你到底是靠哪个闹钟起来的?”

  “靠你,”她说,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我想着你在等我,就起来了。”

  我们打车去了城郊的一座山,不算高,但据说是看日出的最佳地点。到山脚的时候是四点半,天还是黑的,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挂在头顶。山路上没有灯,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她跟在我后面,一只手拉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举着自己的手机照亮脚下。

  “你怕不怕?”我问。

  “不怕,”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你在。”

  山路不算难走,但有点陡。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始喘了。我停下来等她,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走。”

  “你行不行?”

  “你问一个女生行不行,是很不礼貌的。”她瞪了我一眼,然后越过我,走到了前面。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她就是这种人——明明很累,但绝不认输。不管是爬山,还是别的什么。

  五点半,我们到了山顶。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方的天际从深蓝色慢慢变成浅蓝色,再变成鱼肚白,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渲染的水墨画。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拉紧抽绳,只露出一张脸。

  “还有多久?”她问。

  “快了,”我看了看天气预报上的日出时间,“大概二十分钟。”

  我们在山顶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她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一盒草莓,一包饼干。她把草莓递给我,自己拆开了饼干。

  “你背包里就装了这些?”我问。

  “还有保温杯,”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红枣枸杞茶,我妈说养生。”

  “林汐,你二十岁就开始养生了?”

  “二十岁不养生,三十岁徒伤悲,”她倒了一杯茶递给我,“喝。”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和枸杞的淡混在一起,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也倒了一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看着东方的天际。

  “沈屿。”

  “嗯。”

  “你说,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为什么我们还是觉得看日出是一件很特别的事?”

  “因为,”我想了想,“不是每天的日出都有人陪你看。”

  她转过头看着我,晨光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屿,你以后每年都陪我看日出,好不好?”

  “好。”

  “每年都要。”

  “每年都要。”

  她笑了,把脸转回去,继续看东方。天边开始出现一抹橘红色,像有人在天际线上点了一把火,火焰慢慢蔓延开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色、粉色、紫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

  “快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的战栗。

  太阳露出了第一道弧线。金红色的,像一枚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硬币,边缘还带着熔化的光。那道弧线一点一点地变大,从半圆变成整圆,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把万道金光洒向大地。

  林汐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太阳,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被晨光照得通透,像一座被点亮的灯塔。

  “沈屿。”

  “嗯。”

  “谢谢你陪我来。”

  “谢谢你叫我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晨光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里面倒映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和我的脸。

  “沈屿,”她说,“日出真好看。”

  “嗯。”

  “但你更好看。”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直接凑过来,吻住了我。

  晨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山顶的石头上,落在她带来的草莓和饼干上,落在那个装着红枣枸杞茶的保温杯上。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带着六月清晨特有的、清新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她的手环住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也是,但那个吻很坚定,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力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抱住她,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很暖,像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种子,随时都可以发芽,随时都可以开花。

  过了很久,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急促而不均匀。

  “林汐。”

  “嗯。”

  “你刚才说日出真好看。”

  “嗯。”

  “你说我更好看。”

  “嗯。”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这是第几次亲我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你怎么还记得这个”的无奈。“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说,“第一次亲歪了,第二次在宿舍,第三次在高铁站,第四次在这里。”

  “你居然数了?”

  “每一件关于你的事,我都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捏住我的鼻子,轻轻拧了一下。“沈屿,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挂在东方的天际,像一个金色的圆盘。山顶的风小了一些,变得温柔了,吹在脸上像一句低语。

  她从我的怀里退出来,重新坐好,拿起那盒草莓,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张嘴,她把草莓塞进我嘴里。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清晨的凉意和阳光的温度。

  “甜吗?”她问。

  “甜。”

  “有我的初吻甜吗?”

  我被草莓噎了一下。林汐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山顶回荡开来,惊起了远处树枝上的几只鸟。

  “林汐,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她学着我以前的语气。

  “就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她笑着靠回我肩膀上,把那盒草莓放在两个人中间,一颗一颗地吃着。山顶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的脸上,痒痒的。远处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楼房、街道、车辆,一切都变得很小很小,像一幅精致的沙盘。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记得今天?”

  “会。”

  “记得什么?”

  “记得你凌晨三点叫我起来爬山,记得你带了草莓和红枣枸杞茶,记得你亲我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我也会记得。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记得你所有的好。”

  “我没那么好。”

  “你就是那么好,”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你见过全世界的人吗?”

  “不需要见,”她说,“我说你是,你就是。”

  太阳越升越高,山顶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天完全亮了。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而嘹亮,像是在庆祝这个平凡的、普通的、但又无比特别的早晨。

  林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伸出手给我。“走吧,下山。我饿了。”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很小,很暖,握在掌心里像一个承诺。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她的腿开始发抖了——上山的时候用力过猛,现在肌肉开始抗议了。她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下挪,速度比上山的时候慢了一倍。

  “你还好吗?”我问。

  “不好,”她诚实地说,“腿在抖。”

  “要不要我背你?”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她趴到我背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她的身体很轻,轻到我觉得背着的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女生,而是一朵云,一团棉花,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樱花花瓣。

  “沈屿。”

  “嗯。”

  “你会不会累?”

  “不会。”

  “骗人,你喘气了。”

  “那是因为你勒得太紧了。”

  她松了一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这样呢?”

  “好多了。”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两旁的树木投下斑驳的树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像碎掉的金子。她的呼吸落在我脖子上,温热的,带着草莓的甜味。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吧。”

  “吵了架怎么办?”

  “我会来找你。”

  “如果我不想见你呢?”

  “那我就等。”

  “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沈屿,你真的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但我喜欢傻子。”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声在山林间回荡,和鸟叫声混在一起,和风声混在一起,和六月清晨所有的美好混在一起。

  下了山,打了车回学校。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赶着去上课,有人刚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包子豆浆。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匆忙,但我和林汐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

  因为我们刚从山顶下来。因为我们刚刚看过日出。因为我们刚刚确认了一件事——不管这个世界跑得多快,我们都可以选择慢慢走。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松开我的手,站到台阶上。

  “沈屿。”

  “嗯。”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以后每年都要去看日出。”

  “好。”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又是一颗大白兔奶糖,但这次包装纸上写了一个字——“甜”。

  “你自己写的?”我看了看那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的笔迹。

  “嗯,”她说,“因为你说过我给的糖很甜。我怕你忘了,所以写上去提醒你。”

  “我不会忘。”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提醒?”

  我被她的逻辑绕晕了,但不需要想清楚,因为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飞快的吻。然后她转过身,跑上了台阶,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写着“甜”字的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一年前,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一年后,她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甜”字,我就觉得整个夏天都是甜的。

  手机震了。

  林汐:“到宿舍了吗?”

  我看了看女生宿舍楼,又看了看手里的糖。

  “还没,”我打字,“在看糖。”

  “看完了回去。”

  “林汐。”

  “嗯。”

  “明年还去看日出吗?”

  “去。”

  “后年呢?”

  “去。”

  “大后年呢?”

  “沈屿,你是不是打算把一辈子都问完?”

  “嗯。”

  她隔了很久才回。

  最后是一条语音。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山顶的晨风,像落下的樱花瓣,像所有稍纵即逝的、需要用力抓住的美好。

  “一辈子太长了,我不用你承诺一辈子。你只要承诺明天还在,就够了。明天之后的事,我们明天再说。”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五遍。然后我抬起头,看了看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明天还在。明天再说。

  但今天,今天有糖,有日出,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