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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暗恋的学姐也喜欢我

四月,校园里的樱花开了。

  那条从教学楼通往图书馆的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树。四月初的时候,花开得最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把整条路罩成一条粉色的隧道。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林汐喜欢这条路。喜欢到每次走过都要放慢脚步,仰着头看那些花,眼睛里映出粉白色的光。她说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开在树上,而是飘落的那一刻——“像一个人决定放下所有骄傲,轻轻地、慢慢地落下来。”

  “你在说樱花还是在说你?”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但嘴角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们走在樱花路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薄毛衣,和樱花的颜色很接近,远远看去像花树成精了。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偶尔伸手接住一片落花,然后转身给我看,像个捡到贝壳的小孩。

  “沈屿,你看这片,形状好完美。”

  我凑过去看,花瓣确实很完整,五片花瓣均匀地展开,颜色从边缘的粉白渐变到中心的淡粉,像一幅精致的水彩画。

  “可以做成书签。”我说。

  “嗯,”她把花瓣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我要把它夹在那一页。”

  “哪一页?”

  “你画月亮的那一页。”

  她说的“那一页”,是当初她画太阳、我画月亮的那一页。那个笔记本现在已经夹了很多东西——一片樱花瓣,一张电影票根,一张旧书店的收据,还有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她把这些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收在那个笔记本里,像收藏家收藏珍贵的藏品。

  “林汐,你那个笔记本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我们的档案馆了?”

  “差不多,”她拍了拍笔记本的封面,“等我们毕业的时候,它会变成一个博物馆。”

  “那等我老了,我要申请来当讲解员。”

  “不行,”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认真地说,“讲解员只能是我。”

  四月底,方驰过生日,请我们吃饭。

  说是“请我们”,其实就是请我和林汐,再加上陈屿白,四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方驰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过生日这天忽然变得感性起来。喝了两杯啤酒之后,他端着杯子,对我和林汐说了一番话。

  “沈屿,”他看着我,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说实话,大一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不打游戏不打牌,不谈恋爱不社交,整天就知道泡图书馆,像个活着的雕像。”

  “然后呢?”林汐在旁边笑着问。

  “然后他遇到了你,”方驰把杯子转向林汐,“然后这个活雕像就活过来了。你知道吗学姐,沈屿以前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现在他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以前他笑都不笑的,现在他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傻笑。以前他觉得人生就是上课下课吃饭睡觉,现在他会说‘今天天气真好’这种话了。”

  “方驰,”我说,“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喝多了说的才是真话,”方驰抹了一把脸,“我就是想说,学姐,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室友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林汐看了看方驰,又看了看我,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方驰,”她说,“你不用谢我。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只是运气好,先发现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林汐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月光很好,照在水泥路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一朵被风吹累了的花。

  “沈屿。”

  “嗯。”

  “方驰说你是活雕像的时候,我想笑。”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她抬起头看我,月光落在她脸上,“你以前真的不笑吗?”

  “以前没什么好笑的。”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看到你就想笑。”

  她伸出手捏住我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那就多笑笑,”她说,“你笑起来好看。”

  五月,天气热了起来。

  林汐换上了短袖和短裤,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和手臂。她在夏天会变成另一个人——更懒,更馋,更不想动。每次约她出门,她都要在床上赖十分钟,然后发消息说“再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后又说“再给我五分钟”,循环往复,直到我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你怎么来了?”她从窗户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

  “你说再给你五分钟,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那你就上来接我啊。”

  “我上不去,阿姨不让。”

  “那你等着,”她缩回去,过了五分钟,她从宿舍楼门口出来,头发扎了一个乱糟糟的丸子头,穿了一件oversize的白色T恤,脚上踩着一双洞洞鞋,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被薅出来的。

  “你穿洞洞鞋出门?”我问。

  “夏天就是要穿洞洞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舒服。”

  “你不觉得丑吗?”

  “你觉得丑?”

  “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算你会说话”。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走吧,去食堂。我好饿。”

  “你中午没吃?”

  “吃了,又饿了。”

  “你下午干嘛了?”

  “睡觉,”她说,“睡觉很消耗能量的。”

  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大事。

  学校举办了一场校园歌手大赛,林汐被室友拉去当观众,我被她拉去当陪同。比赛在学生活动中心举行,人很多,空调开得很足,但架不住人多,还是有点闷热。

  我们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林汐靠在我肩膀上,百无聊赖地看台上的选手唱歌。大部分选手唱得一般,偶尔有一个唱得好的,她会坐直了听,听完又靠回来。

  “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比赛吗?”我问。

  “没有。”

  “为什么?你唱歌不是挺好听的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唱歌好听?”

  “有一次你在图书馆戴耳机,跟着哼了几句,我听到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偷听我唱歌?”

  “你哼的声音太大了,不是我偷听。”

  “哼的是什么歌?”

  “不记得了,但很好听。”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以后不在图书馆哼歌了。”

  “为什么?”

  “因为会被偷听。”

  “那我以后听不到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单独唱给你听。”

  台上的歌手换了一个又一个,灯光变换着颜色,观众席上时而安静时而欢呼。林汐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而轻柔,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睁着眼睛,正看着台上的某个方向。

  “在看什么?”我问。

  “那个男生,”她朝台上努了努嘴,“唱得不错。”

  台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在唱一首慢歌,声音很干净,带着一种少年感。台下有不少女生在尖叫,举着手机拍他。

  “你觉得他唱得好?”我问。

  “嗯,音准很好,气息也稳。”

  “哦。”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嘴角有一个坏笑。“沈屿,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没有。”

  “你说了‘哦’,一般你说‘哦’的时候就是在吃醋。”

  “我没有吃醋。”

  “那你觉得他唱得怎么样?”

  “一般。”

  “哪里一般?”

  “哪里都一般。”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的观众都转头看我们。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只偷吃了鱼的猫。

  “沈屿,”她凑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吃醋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我没有吃醋。”

  “好好好,你没有吃醋,”她重新靠回我肩膀上,手伸过来,在我手心里画了一个心形,“你是全世界最大方、最不吃醋的男朋友。”

  “你在讽刺我。”

  “我在夸你。”

  比赛结束后,我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五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樟树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像化不开的糖浆。路灯下有小飞虫在转圈,草丛里有蟋蟀在叫,一切都是夏天的前奏。

  “沈屿。”

  “嗯。”

  “你刚才真的吃醋了。”

  “……好吧,有一点点。”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得逞的喜悦,“你平时都不吃醋的,我还以为你不在乎我呢。”

  “我不吃醋是因为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不在乎。”

  “我知道,”她握紧了我的手,“但偶尔吃一下醋,我会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晰,“吃醋说明你在乎。我在乎你,所以我会吃醋。你会吃醋,说明你也一样在乎我。”

  “所以你故意说那个男生唱得好?”

  “我没有故意,”她的嘴角翘起来,“他确实唱得好。但你更好。”

  “我哪里好?”

  “你哪里都好,”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吃醋的样子好,你不吃醋的样子也好。你笑的时候好,你不笑的时候也好。你就是那种,无论怎样都很好的人。”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和路灯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眼睛里,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是凉的,但我的指尖碰到她的时候,它慢慢变红了。

  “林汐。”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跳有多快?”

  “多快?”

  “快到我觉得你会听到。”

  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我的左胸上,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是很快,”她说,“我的也是。”

  她拉起我的手,贴在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T恤,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急促而有力,像夏天傍晚的蝉鸣,热烈而不知疲倦。

  我们就那样站在路灯下,互相听着对方的心跳,听着听着,不知道是谁先笑的,两个人就都笑了。笑声在夏夜的空气里飘散开去,和樟树花的香气混在一起,甜得让人想咬一口。

  “走吧,”她松开我的手,重新挽住我的胳膊,“送我回去。”

  “好。”

  我们走得很慢,慢到路过的情侣都超过了我们。但没有人催我们,夏天的夜晚很长,长到可以浪费。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们的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两个在时光里穿梭的、不知疲倦的旅人。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松开我的胳膊,站到台阶上。

  “沈屿。”

  “嗯。”

  “明天图书馆,你还来吗?”

  “每天都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月光在她脸上,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很真,像四月樱花飘落的那一瞬,像五月樟树花开的那个夜晚,像所有美好的、易碎的、让人想要珍藏一生的东西。

  “沈屿,”她说,“今天也很开心。”

  “我也是。”

  她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台阶,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月亮。五月的月亮不圆,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眯起的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林汐发了一张照片,是今晚拍的——樱花路上,花瓣纷飞,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镜头里是我的背影。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人的背影,我看了大半年。现在终于可以说,他是我的。”

  我长按保存,和之前所有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但我还是朝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星光落在梧桐树的叶片上,夏夜的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春特有的、燥热的、充满希望的温度。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宿舍走,脚下的路很熟悉,走了无数遍,但每一次走,都觉得和上一次不一样。

  因为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因为路的开始有人要送我。因为这条路,我们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