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六个人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片开阔地,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云朵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边缘镶着一层金边。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最深的那一层已经变成了黛青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
姜支琳站在山顶,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灌进她的衣领里,凉飕飕的,可她不觉得冷。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鸟,随时可以飞起来,飞到那些山的后面,飞到天的尽头,飞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好美啊。”她轻声说。
“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楚星屿站在她身后,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琥珀色,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支琳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夕阳。
“你们俩在那干嘛呢?快来拍照!”谢时景在不远处喊。
姜支琳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楚星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许眠眠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姜支琳的背影。
“你喜欢她?”她问,声音很平静。
楚星屿没有回答。
“你从一开始就喜欢她,对不对?”许眠眠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她?”
楚星屿转过头看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对不起。”他说。
许眠眠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就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楚星屿,”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的是谢时白。”
楚星屿没说话。
“算了,”许眠眠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反正我也没亏,至少和你在一起了。”
她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找谢时景他们了。
楚星屿站在原地,看着许眠眠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头,看向姜支琳的方向。
她正和许希宁在拍照,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天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一种不正常的、让人不安的暗,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风突然变大了,大得人几乎站不稳。
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树枝在风中疯狂地摇摆,像是有人在天上挥动着一把巨大的扇子。
“要下雨了!”谢时景喊道,“快下山!”
六个人开始往山下跑。
可来不及了。
雨几乎是瞬间就落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哗地一下全倒了下来。
雨点很大,砸在脸上生疼。谢时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姜支琳头上,拉着她往下跑。
路很滑,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不摔倒。楚星屿在前面带路,许希宁跟在他后面,许眠眠跟在许希宁后面,然后是谢时白和姜支琳,谢时景走在最后面。
他们跑到半山腰的时候,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不是雷声。
那声音比雷声更沉闷、更厚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滚动,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无法抗拒的力量。
谢时白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洪水。
浑浊的、带着泥沙的黄色洪水,从山顶的方向奔涌而下,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树被连根拔起,石头被卷走,那些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现在全被洪水淹没了。
“往上跑!”谢时景大喊,“快往上跑!”
几个人掉转头,拼命地往上跑。
可楚星屿没有动。
他站在路上,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回头看着姜支琳。
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决绝,又像是不舍。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楚星屿!你跑啊!”姜支琳大喊。
他不跑。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姜支琳看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样子,想起他跟着她回家的样子,想起他帮她劈柴、挑水、喂鸡的样子,想起他给她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想起他红着耳朵说“给你的”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谈恋爱了”时她的心跳停了一拍,想起她说“恭喜”时心里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
“你喜欢他。”
“你一直喜欢他。”
“你只是不敢承认。”
“楚星屿!”姜支琳挣开谢时白的手,朝他跑去,“你快跑啊!”
洪水越来越近了。
她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能闻到那股浑浊的、带着泥土和腐木的味道。
可她不管。
她要去找他。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只手从身后抱住了她,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后拖。
“放开我!”姜支琳拼命地挣扎,捶打着那只手臂,“谢时白你放开我!”
谢时白没有松手。
他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任凭她如何捶打、如何撕扯,纹丝不动。
“楚星屿!跑啊!”姜支琳还在喊,声音已经嘶哑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楚星屿看着她,看着她在谢时白怀里挣扎的样子,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风太大了,雨太大了,洪水的声音太大了。
姜支琳听不见。
可谢时白读出了他的唇语。
他说的是——
“好好活着。”
然后他转过身,朝洪水的方向走去。
不,不是走去。
是迎上去。
“不要!”姜支琳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洪水像一堵墙一样拍了下来。
那堵墙是黄色的,浑浊的,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它砸在楚星屿身上,像拍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然后继续往前,朝他们涌来。
谢时白抱着姜支琳,拼命地往上跑。
洪水在他们脚下追着,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他们跑到了一块高地上,洪水从他们脚下冲过,卷走了他们刚才站着的那条路,卷走了那些树和石头,卷走了一切。
姜支琳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她看着洪水冲过的地方,那个楚星屿站着的地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他。
没有他的黑色冲锋衣,没有他的深黑色眼睛,没有他的沉默和冷淡。
什么都没有了。
“楚星屿……”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楚星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谢时白。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是白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可她的眼神是冷的。
冷得像冬天的冰。
“谢时白,”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你。你为什么拦着我!”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谢时白的心口。
他想说“我是为了救你”,想说“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想说“如果我不拦住你,你现在也……”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在她的心里,他就是一个拦住她、让她眼睁睁看着楚星屿被洪水冲走的人。
姜支琳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片浑浊的、还在翻滚的洪水,看着那些被卷走的树枝和石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时的样子。
“时白哥哥,”她轻声说,“对不起。”
谢时白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支琳——”
她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不要!”谢时白冲上去。
可她比他更快。
她像一只鸟一样,张开双臂,朝那片洪水跳了下去。
白色的卫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折翼的白蝶,在浑浊的黄色水面上扑腾了一下,然后被吞没了。
“支琳!”
谢时白扑到水边,伸出手,什么都没有抓住。
洪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凉的,浑浊的,带着一股腥味。
他跪在水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时白哥哥,你以后要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时白哥哥,你劈柴的样子好帅。”
“时白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时白哥哥……”
“时白哥哥……”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脑子,扎进他的心脏。
他张开嘴,想喊她的名字。
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发出声音的时候,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的,更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不要——”
谢时白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深夜的、带着微光的黑。窗帘没有拉严实,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装修得很考究,实木地板,真皮沙发,水晶吊灯,一切都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