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姜支琳认真地说完这句话,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谢时白有些睁不开眼。
他想起后来他遇到的那个总是笑得勉强的姜支琳,想起她后来一次比一次苍白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了。
谢时白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楚星屿还是每天早上去姜家门口等她,每天放学送她回家,每天在她家吃晚饭。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姜支琳发现,楚星屿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眼神是沉静的、温和的,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可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一些让她心跳加速、不敢直视的东西。
“楚星屿,”有一天放学路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怎么了?”
楚星屿走在她左边,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怎么。”他说。
“你骗人。”姜支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肯定有事。”
楚星屿也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发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炭火。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终,他只是说:“走吧,晚了奶奶该担心了。”
他率先往前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姜支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可她确实在期待着什么。
高一那年,谢时白考上了大学。
他考得很好,全省前五十名,去了北方一所顶尖的大学。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姜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姜支琳也高兴,可高兴之余,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大学在北方,离这个小山村很远很远。
远到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远到她在地图上用手指量了又量,还是觉得遥不可及。
谢时白临走前来了一趟村里。
他来的时候,楚星屿也在。
两个少年在院子里相遇,气氛还是有些微妙,但比第一次好了很多。至少,他们会点头示意了。
“时白哥哥,恭喜你。”姜支琳递给他一个袋子,“这是我做的,你带着路上吃。”
谢时白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子的芝麻糖,用油纸包着,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你自己做的?”他问。
“嗯,”姜支琳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奶奶教我的,可能没有外面卖的好吃。”
谢时白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脆的,甜的,芝麻的香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股手工作坊特有的、朴实的、温暖的味道。
“很好吃。”他说。
姜支琳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楚星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谢时白走的那天,姜支琳和楚星屿一起去村口送他。
长途汽车停在村口的土路上,引擎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灰色的烟雾,在夕阳里弥漫开来,像一团灰色的云。
谢时白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窗户,看着车外的两个人。
姜支琳站在车外,仰着脸看他,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时白哥哥,一路顺风。”
谢时白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姜支琳身上移到楚星屿身上。
两个少年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沉默了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
谢时白从车窗看出去,看见姜支琳和楚星屿并肩站在路边,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那画面很美。
美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转过头,不再看。
高中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姜支琳的成绩一直不错,虽然不是顶尖的那种,但在年级里也能排到前几十名。她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人,可她很努力,每天学到很晚,第二天早上又早早地起床。
楚星屿的成绩比她好得多。
他几乎不怎么用功,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作业有时候也不写,可每次考试,他的成绩都在年级前五。
老师们都说他是天才。
可姜支琳知道,他不是天才,他只是……学得太快了。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理解的速度很快,做题的速度也很快。一页题,别人要做半个小时,他十分钟就能做完,而且全对。
“你怎么做到的?”姜支琳有一次问他。
“不知道。”他说,“就是会。”
姜支琳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炫耀吗?”
楚星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吧。”
姜支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楚星屿第一次跟她开玩笑。
从那天开始,楚星屿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可偶尔会蹦出一两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有时候是玩笑,有时候是吐槽,有时候是那种淡淡的、看似漫不经心却让人心里一暖的关心。
比如下雨天,他会把伞递给她,自己淋雨回去。
比如她感冒了,他会去药店买药,放在她桌上,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比如她考试没考好,心情低落的时候,他会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就是安静地陪着。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可正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像春雨一样,无声无息地滋润着某颗正在萌芽的种子。
高二那年,姜支琳的生日。
那天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也没怎么在意。放学后,她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楚星屿走过来,把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
“给你的。”他说。
姜支琳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
米白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算整齐,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可整体看起来还是很暖和的样子。
“你织的?”姜支琳不敢相信。
楚星屿的耳朵红了:“买的。”
“骗人。”姜支琳把围巾翻过来,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线头,打结的方式和机器织的完全不一样,“这是手工织的,而且织的人技术不太好,你看这里都歪了。”
楚星屿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我找别人织的。”他说。
姜支琳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戳穿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
楚星屿看着那条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可姜支琳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姜支琳躺在床上,把围巾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楚星屿红透的耳朵,想起他别扭地说“我找别人织的”,想起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心跳得好快。
快到她不得不把脸埋进枕头里,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慌张。
“姜支琳,你在想什么。”她小声对自己说。
可心跳还是很快。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叫了几声就停了,夜又重新归于沉寂。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楚星屿的样子。
他站在教室门口等她的样子,他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车流的样子,他把伞递给她自己淋雨回去的样子,他红着耳朵说“给你的”的样子。
“完了。”她在心里说。
她好像……
喜欢上他了。
高三那年,姜支琳和楚星屿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姜支琳考的是省师范大学,楚星屿考的是省城最好的大学——省理工大学,两所学校隔了半个城市。
楚星屿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都给他发了通知书,可他全都拒了,选择了省理工。
“为什么?”姜支琳问他。
“省理工挺好的。”他说。
“可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
楚星屿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离家近。”
姜支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知道,他说的“家”,不是楚家在别的省城的别墅,而是那个小山村,是姜奶奶的院子,是那张老旧的矮桌,是那碗热乎乎的红薯粥。
是她在的地方。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完全不一样。
宿舍、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姜支琳用了差不多一个月才适应过来,而楚星屿似乎从第一天就适应了,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适应——他对环境的变化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
姜支琳在大学里认识了许希宁。
许希宁是她的室友,一个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女孩,短头发,爱笑,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的,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冷场。
“你好,我叫许希宁,希望的希,宁缺毋滥的宁。”她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自我介绍,然后上下打量了姜支琳一番,“你长得真好看,圆脸大眼睛,像洋娃娃。”
姜支琳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你也很漂亮。”
“那当然。”许希宁毫不谦虚地笑了。
两个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许希宁什么都跟姜支琳说,从自己的家庭到喜欢的明星,从高中的糗事到大学的规划,事无巨细,全都倒出来。姜支琳大多数时候是听,偶尔插几句,许希宁也不介意,反正她只要有听众就行。
“对了,”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宿舍里聊天,许希宁突然问,“你有男朋友吗?”
姜支琳正在梳头,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假的?你长这样会没有男朋友?”许希宁一脸不信。
“真的没有。”
“那有人追你吗?”
姜支琳想了想:“也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姜支琳的梳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可她的脑子里,却浮现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
楚星屿。
他在省理工,她在省师范,两所学校隔了半个城市。可他还是会经常来找她,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不管多忙,每周至少来一次。
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陪她吃顿饭,在校园里走走,然后坐末班车回去。
有一次她问他:“你不累吗?来回要三个小时。”
他说:“不累。”
她又问:“你不用陪你的同学吗?大学里不是应该多交点朋友吗?”
他说:“不想交。”
“为什么?”
“不需要。”
姜支琳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