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屿看着谢时白,谢时白也看着楚星屿。
两个少年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像是两把尚未出鞘的刀,锋刃藏在鞘里,却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姜支琳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认识?”她试探着问。
“不认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又同时沉默了。
姜支琳“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姜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星屿来了?正好,今天时白回来了,奶奶多做几个菜,你们都留下来吃饭。”
楚星屿看了谢时白一眼,然后对姜奶奶说:“好。”
他说“好”的时候,目光又回到了谢时白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出现的对手。
谢时白也在看他。
姜支琳的初恋,是和她在一起四年的人,是那个最后躺在医院里、看着窗外说“你等着,我来找你算账了”的人。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可为什么他记得姜支琳为他哭过,为他伤过心,为他差点丢了命。
“时白哥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姜支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时白转过头看她。
十五岁的姜支琳比九岁的时候高了整整一个头,可还是那么瘦,肩膀窄窄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不一定。”他说。
姜支琳“哦”了一声,低下头。
晚饭很丰盛。
姜奶奶做了六菜一汤,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拿出来了。腊肉炒蒜薹,酸菜鱼,红烧茄子,清炒时蔬,一盘卤猪蹄,还有一大碗鸡汤。
桌子是那张老旧的矮桌,四个人围着坐,有些挤,却莫名地温暖。
姜奶奶不停地给谢时白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又给楚星屿夹菜:“星屿也多吃,你正长身体呢。”
又给姜支琳夹菜:“你也吃,别光看着。”
三个人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姜支琳低着头扒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谢时白和姜奶奶的对话。
“时白啊,你现在上高中了?”
“嗯,高三。”
“在哪上呢?”
“省城。”
“省城好啊,省城的学校好。”姜奶奶点点头,“学习成绩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姜奶奶笑眯眯的,又给他夹了一块猪蹄,“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都挺好的。”
“那就好。替奶奶谢谢你爸妈,上次他们给的那笔钱,奶奶一直没用,都存着呢,打算以后给支琳当学费。”
谢时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姜奶奶:“奶奶,那钱是给您的,您想怎么用都行。”
姜奶奶摆摆手:“我一个老婆子,用不了那么多钱。留着给村里做点事,比什么都强。”
姜支琳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谢时白的家人给过奶奶一笔钱,也不知道那笔钱有多少。她只知道,这些年奶奶过得很节俭,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她。
她偷偷看了一眼谢时白。
他正低着头喝汤,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的弧度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姜支琳赶紧朝楚星屿看去,发现他也在看她,急忙低下头,假装在吃菜,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楚星屿坐在她对面,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吃完饭,姜支琳去洗碗。
楚星屿像往常一样跟过去帮忙,却被谢时白抢先了一步。
“我来吧。”谢时白接过姜支琳手里的碗,走到灶台边。
姜支琳愣了一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楚星屿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谢时白挽起袖子洗碗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丛指甲花旁边,仰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撒着几颗疏星,光芒淡淡的,像是怕抢了月亮的风头。
风吹过来,指甲花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楚星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一股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还有一些不知名野花的甜香。这些味道他很熟悉,是这个小山村特有的味道,是他在这里住了几年、早已习以为常的味道。
可今天,这些味道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一些让他不安的东西。
“星屿。”身后传来姜奶奶的声音。
楚星屿转过身,姜奶奶端着一碗水站在他面前。
“喝点水,刚才吃饭咸了吧。”老人把碗递给他。
楚星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放了蜂蜜。
“奶奶,”他放下碗,犹豫了一下,“那个谢时白……是什么人?”
姜奶奶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吃醋了?”
楚星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没有。”
姜奶奶也不戳穿他,拉着他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慢慢地说:“时白那孩子啊,是五年前来的。那时候他被人贩子拐了,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跑到我们村子,浑身是伤,倒在了路边。我把他带回家,养了两个月的伤,后来他家里人找来了,就把他接回去了。”
“他来的时候,支琳才九岁。”姜奶奶说着,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支琳可喜欢他了,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时白哥哥’长‘时白哥哥’短的,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他。”
楚星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他走的时候,支琳哭了好久。”姜奶奶叹了口气,“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着呢。这些年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时白。”
楚星屿抬起头,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透过门帘的缝隙,他能看见谢时白和姜支琳站在一起的影子。谢时白在洗碗,姜支琳站在旁边,好像在递什么东西。
两个人影靠得很近。
楚星屿把碗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站起来说:“奶奶,我先回去了。”
“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明天还要上学。”
“那行,路上小心。”
楚星屿走出院子的时候,正好碰上谢时白从灶房里出来。
两个人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说话。
可就在交错的那一瞬间,谢时白听到楚星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好好对她。”
谢时白顿了一下,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沉默许久。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墨痕,缓缓地、沉默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谢时白没有在村里住太久。
他在姜家待了三天,帮姜奶奶劈了一堆柴,修好了漏雨的屋顶,给院子里的菜地翻了土,然后把姜支琳初中三年的课本翻了一遍,把重点难点整理成笔记,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一个新本子上。
“这是物理的,这是数学的,这是英语的。”他把本子递给姜支琳,“你初三了,这些东西用得着。”
姜支琳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
字迹清秀而工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重点用红笔标注,难点用蓝笔标注,旁边还附了例题和解析。
她看着这些字,鼻子突然有些酸。
“时白哥哥,”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谢时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想说“我不走了”,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的生活还在谢家的掌控之中,他还没有能力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会常来的。”他说。
“常来是多久来一次?”姜支琳追问,眼睛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光。
谢时白想了想:“每个月。”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姜支琳伸出小拇指,“拉钩。”
谢时白看着那根小小的、纤细的小拇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