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村口那条小河里的水,不急不缓,却一刻不停。
楚星屿在姜支琳的生活里扎了根。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扎根,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扎根。像是爬山虎爬满了墙壁,一开始只有几片叶子,你不注意它,可等你回过神来,整面墙已经绿了。
他每天早上去她家门口等她,每天放学送她回家,每天在她家吃晚饭,每天和她一起写作业,每天在她家待到天黑才回去。
姜奶奶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就完全把他当自己家的孩子了。
“星屿啊,今天想吃什么?”这是姜奶奶最常问他的一句话。
“都行。”他总是这样回答。
“都行是什么行?你倒是说一个啊。”
“……红薯粥。”
“又喝红薯粥?你不腻啊?”
“不腻。”
姜奶奶就会笑着摇头,转身进灶房去熬红薯粥。
楚星屿真的很喜欢喝红薯粥。
不是因为多好喝,而是因为第一次在姜家吃饭的时候,喝的就是红薯粥。
那天他淋了雨,浑身湿透,姜奶奶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给他。他捧着那碗粥,手心被烫得发红,可他没有放手。
甜的,糯的,暖的,像是有人把他从冰冷的深水里捞了出来,放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在姜家的日子,虽然他还是不怎么笑,还是不怎么说话,可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在城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比如温暖,比如安心,比如归属感。
这些词对他来说曾经像天方夜谭一样遥远,可在姜家,在姜奶奶和姜支琳身边,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可以是这样一件简单而美好的事。
姜支琳一开始觉得他烦。
毕竟谁也不喜欢身后总跟着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可慢慢地,她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门就看到他站在那里,习惯了放学路上有他沉默地陪伴,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年。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它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将它从生命中剥离了。
“楚星屿,”有一天放学路上,姜支琳突然问他,“你以后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楚星屿走在她左边,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简笔画。
“不知道。”他说。
“你不想回去吗?回城里去。”
楚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让我回去?”
姜支琳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回不回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星屿没说话,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姜支琳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楚星屿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温暖的河水。
姜支琳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花。
耳朵却红了。
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
楚星屿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的个子蹿得很快,像春天的竹子一样,噌噌地往上长。五官也长开了,轮廓更加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他越长越好看,好看得不像话。
可他还是不怎么笑,不怎么说话,对谁都淡淡的,好像对这个世界提不起任何兴趣。
除了对姜支琳。
对姜支琳,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冷不热地回应,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旁边。
可姜支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
像是空气里的湿度变了,温度变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缓慢地发酵。
初中的时候,他们不同班了,可楚星屿还是会等她一起上下学,还是会去她家吃晚饭,还是会和她一起写作业。
不同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我跟着你是因为你长得像某个人”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眼睛深处,不让她看见,可又忍不住要看她。
姜支琳不是没有察觉到。
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只知道,每次对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她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快得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
可她不敢去想那意味着什么。
她想起了那个十三岁的大哥哥,那个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的人,那个在扉页上写下“等我回来”的人。
谢时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偶尔想起,心里就会泛起一种酸酸的、涩涩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
他真的会回来吗?
还是那句话只是他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等了他很多年了,等到快要忘记了。
谢时白回来的时候,姜支琳十四岁,上初三。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上面飘着几朵白云,白得像刚弹好的棉花。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野果的香气,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姜支琳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被子。
被子是姜奶奶前几天刚洗的,在太阳下晒了整整两天,吸饱了阳光的味道,闻起来暖烘烘的,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装进去了。她把被子叠好,抱在怀里,正准备进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支琳。”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姜支琳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颀长,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比小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比小时候更加深邃,眉骨高而有力,眼睛很深,像是两潭幽静的水。
他站在那里,阳光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姜支琳愣住了。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在她记忆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的眼睛。
“时……时白哥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梦。
谢时白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可姜支琳看得清清楚楚。
“是我。”他说。
姜支琳打量了一下他,开口就来了一句:“你长高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叫什么话?
谢时白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他嘴角的弧度大得多,眼睛弯了起来,像是两道弯弯的月亮,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整个人突然变得鲜活而生动。
“你也长大了。”他说。
姜支琳的脸一下子红了。
“奶奶!”她朝屋里喊了一声,“时白哥哥回来了!”
姜奶奶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谢时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时白!”老人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长这么大了!奶奶都快认不出来了!”
谢时白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奶奶。”
姜奶奶拉着他的手,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块:“好孩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转身朝灶房走,一边走一边说:“奶奶给你做饭去,你坐着,等着,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奶奶,不用忙。”谢时白想拦住她。
“不忙不忙,你坐着就行。”姜奶奶头也不回地进了灶房,不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
姜支琳抱着被子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进屋还是该留下来。
谢时白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怀里的被子上。
“我帮你。”他走过来,伸手要接她怀里的被子。
姜支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谢时白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
姜支琳抱着被子进了屋,把被子放在床上,整理好。
心里想着一会楚星屿要来,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头发扎了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下面是牛仔裤和小白鞋。脸依旧有些圆润,眼睛大大的,皮肤因为常年晒太阳,是健康的小麦色。
她伸手理了理刘海,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把手放了下来。
“姜支琳,你干嘛呢。”她小声对自己说。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楚星屿正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看见谢时白,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少年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站着,一个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风都不吹了,院子里的鸡也不叫了,连灶房里的锅铲声都好像小了一些。
姜支琳站在屋门口,突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这是谢时白,”她开口打破沉默,“我小时候认识的大哥哥。”
她又转向谢时白:“这是楚星屿,我同学。”
谢时白看着楚星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