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找朋友

姜支琳很快就发现，楚星屿不是一般的奇怪。

　　他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

　　上课的时候安静，下课的时候安静，吃饭的时候安静，走路的时候安静。他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别人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应几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班上的同学都觉得他不好相处，渐渐地就不怎么和他说话了。

　　可他对姜支琳不一样。

　　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不一样”，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不一样”。

　　比如说，课间的时候，他会在她旁边坐着，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翻他的书，或者看着窗外发呆。

　　比如说，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会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当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又会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开，好像刚才只是在看别的东西。

　　再比如说，放学的时候，她会发现他走在她的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超前，也不落后，就那么跟着。

　　一开始姜支琳没太在意，觉得可能是顺路。

　　可后来她发现，他跟着她走的路，不是回他家的路。

　　有一天放学，她故意绕了一条远路。

　　楚星屿也跟了过来。

　　她又绕了一条更远的路。

　　他还是跟着。

　　姜支琳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楚星屿也停了下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把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云朵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边缘镶着一层金边。他就站在那片光里，白色的衬衫被染成了暖橙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你为什么跟着我？”姜支琳问。

　　楚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顺路。”

　　“顺路？”姜支琳忍不住笑了，“我家在东边，你家在西边，你告诉我怎么顺路？”

　　楚星屿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更浓了，像是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姜支琳又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楚星屿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不记得了。”

　　姜支琳：“……”

　　她觉得这个人可能脑子有问题。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厌烦。相反，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暖暖的感觉，好像被人关注着、被人放在心上的那种感觉。

　　“好吧，”她说，“你要是想跟着就跟着吧，但是不许进我家院子。”

　　楚星屿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楚星屿就成了姜支琳身后的一条“尾巴”。

　　每天早上，他会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条路上，等她一起上学。他不催她，不喊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有时候靠着墙，有时候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姜支琳推开门看到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习以为常。

　　“早。”她说。

　　“早。”他回。

　　然后两人一起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那条路不长，大概走十五分钟就到了。路的两边是稻田，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掀起金色的波浪。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啊摇的，像是在和人打招呼。

　　他们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可那种沉默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身边。

　　放学的时候，楚星屿会等她一起走。

　　然后他会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在她走进院子之前，他会站在那里，看着她进去，然后才转身离开。

　　姜支琳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你不用回家吗？你家人不着急吗？”

　　楚星屿说：“没人着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姜支琳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她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他来这里，是来找一个人的。

　　“你到底在找谁？”她问。

　　楚星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找朋友。”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姜支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谜。

　　他为什么一个人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他的家人呢？他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和她有关。

　　楚星屿第一次走进姜家院子，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放鞭炮。

　　姜支琳撑着伞走在前面，走到家门口才发现楚星屿没有伞。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狼狈极了。

　　“你没带伞？”姜支琳问。

　　“没有。”

　　“那你不知道躲雨吗？”

　　“没地方躲。”

　　姜支琳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可怜，而是一种心疼。

　　“进来吧。”她说。

　　楚星屿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进来啊！”她催促。

　　“你上次说不让进你家院子。”

　　姜支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该听话的时候偏偏这么听话。

　　“特殊情况，”她说，“进来吧，我奶奶不会说你的。”

　　楚星屿这才走进院子。

　　他走得很慢，鞋子上沾满了泥巴，在院子里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站在屋檐下，水滴从身上滴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

　　姜奶奶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浑身湿透的楚星屿，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了？快擦擦，别感冒了。”

　　楚星屿接过毛巾，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盖住了。

　　姜奶奶又进灶房，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来，喝了，驱驱寒。”

　　楚星屿看着那碗姜汤，又看了看姜奶奶，犹豫了一下，接过碗，慢慢地喝了下去。

　　姜汤很辣，辣得他皱了皱眉，可他一句话也没说，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姜奶奶看着他把碗放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这孩子，还挺乖的。”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有停。

　　楚星屿坐在姜家的堂屋里，身上披着姜奶奶找出来的旧衣服，那是谢时白走的时候留下的，对他来说大了一些，却暖烘烘的。

　　姜支琳坐在他对面，写作业。

　　她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楚星屿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不说什么，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演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像一面透明的墙，把小小的堂屋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姜奶奶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朴素的交响曲。

　　“你以后下雨天都可以来。”姜支琳突然说。

　　楚星屿转过头来看她。

　　“我是说，”姜支琳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作业，“你要是没带伞的话，可以来我家躲雨。”

　　楚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从那以后，楚星屿就成了姜家的常客。

　　一开始只是下雨天来，后来晴天也来，再后来几乎每天都来。

　　他来的时候，会帮姜奶奶干活。

　　劈柴、挑水、扫地、喂鸡，什么活都干，不怕脏也不怕累。他的动作不熟练，有时候会笨手笨脚的——劈柴的时候斧头劈歪了，水挑到一半洒了半桶，扫地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呛得自己直咳嗽——可他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放弃，一遍一遍地试，直到做好为止。

　　姜奶奶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孩子越来越喜欢。

　　“这孩子，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有一天晚上，姜奶奶对姜支琳说，“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的？可你看看他，什么活都肯干，什么苦都肯吃。”

　　姜支琳正在洗脚，闻言抬起头：“他是有钱人家的？”

　　“嗯，”姜奶奶点点头，“他爸好像是个大老板，他妈……没了。”

　　“没了？”

　　“去世了。”

　　姜支琳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洗脚，脚趾在水里搅来搅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奶奶，”她突然问，“那他为什么来我们这里上学？城里不是更好吗？”

　　姜奶奶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眼睛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光。

　　“他说他是来找人的。”姜奶奶说。

　　“找谁？”

　　“说是找朋友。”

　　姜支琳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有什么值得一个城里孩子千里迢迢来找的朋友。

　　“他找到了吗？”她问。

　　姜奶奶看了她一眼，笑了：“也许吧。”

　　那天晚上，姜支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夜又重新归于沉寂。

　　她想起楚星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想起他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时那种奇怪的神情，想起他总是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的样子。

　　她想起谢时白。

　　想起那个安静得像一座山一样的少年，想起他离开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想起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山路尽头的那一刻。

　　这两个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疼的东西。

　　像是心里有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