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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新同学

那年风停,爱意未归

谢时白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比刚来的时候高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因为这一个月吃得好了些。可还是瘦瘦小小的,肩膀窄窄的,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小鸟。

  “会回来的。”他说。

  “真的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点。

  “真的。”谢时白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站了起来。

  一开始,他不愿意告诉姜奶奶他的家在哪,可是体会到了姜奶奶和姜支琳生活的不容易,他想回去,自己有能力了就把他们接去城里住,可是这个念头好像有些熟悉。

  三天前,谢时白终于决定告诉姜奶奶他家的地址,姜奶奶带着他去了警察局报了案,路途遥远,谢家人今天才找到这里。

  姜奶奶走过来,牵起姜支琳的手,对谢时白笑了笑:“去吧,孩子。以后有机会再来玩。”

  谢时白看了姜奶奶一眼,老人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慈祥,像是秋天的太阳,不刺眼,却暖到心里。

  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慢到好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走到车门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姜支琳被姜奶奶牵着手,站在院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她穿的那件碎花衣裳被风吹起来,衣角一扬一扬的。

  她没有哭。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谢时白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想跑回去。

  他想抱住她,告诉她他不走了,他留下来,留在她身边,再也不离开。

  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而心却像一只发了疯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回去。

  “少爷?”陈叔在身后轻声催促。

  谢时白闭上眼睛,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时白哥哥!”

  他没有回头。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引擎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从后车窗看出去,看见姜奶奶牵着姜支琳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姜支琳抬起一只手,好像在擦眼睛。

  车子拐过山脚,那个小小的院落消失在视野里。

  谢时白闭上眼睛,把那颗走前姜支琳给他的麦芽糖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他想哭。

  谢时白走后,姜支琳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说“原来”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说,院子里少了那个总是安静坐着看书的少年身影。比如说,吃饭的时候少了一副碗筷。比如说,后山的路上少了一个跟在她身后沉默寡言的人。

  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吃饭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多拿一个碗,走到院门口会不自觉地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起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样子。

  “奶奶,时白哥哥还会回来吗?”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姜奶奶正在喝粥,闻言顿了顿,然后笑了:“会的。”

  她回答得太快,快得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在安慰。

  姜支琳看着奶奶的笑容,突然觉得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骗人,而是一种善意的、温柔的谎言,像是大人为了保护孩子而编织的柔软的茧。

  她没有再问。

  可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一年。

  如果一年之后时白哥哥还没回来,她就……她就……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她就”后面应该接什么。

  她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村口那条小河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带走了一些东西,也带来了一些东西。

  春天的时候,后山的野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有人把晚霞撕碎了撒在山坡上。她一个人去摘了一捧,插在院墙边的空瓶子里,每天早上起来换水,看着那些花瓣一天一天地落下来,铺了满满一桌子。

  夏天的时候,河里的水涨了,她和小伙伴们去河边摸鱼,摸到了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兴冲冲地拿回家,姜奶奶用酸菜炖了,她一个人吃了两大碗饭。

  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柿子熟了,黄澄澄的挂满了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她和村里的大人一起去摘柿子,摘了满满一筐,晒在屋顶上,等它们慢慢变软、变甜。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村子都白了,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她堆了一个雪人,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

  每一个季节都在更替,每一朵花都在开放和凋谢,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前一天的事情。

  可谢时白没有回来。

  那个总是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的大哥哥,像是从她的生命里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

  有一天,她在整理房间的时候,从床底下扫出了一本书。那是谢时白看过的一本故事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几页还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不清。她翻开书,发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而端正——

  “等我回来。”

  就四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可她认得这笔迹。

  是谢时白的。

  她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那几个字,好像这样就能感觉到他还在身边。

  日子久了,她慢慢地就不那么想了。

  不是忘了,而是把那份想念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上面盖上厚厚的落叶,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颗种子一直在那里,等着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新学期开学了。

  姜支琳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里的事,谁去了哪里玩,谁买了新衣服,谁家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她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大概十一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衬衫熨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乌黑,微微有些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片额头。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这个村子里的人,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沉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他的表情很淡,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不悦,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

  可他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小觑。

  “同学们,”李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是新来的同学,叫楚星屿。大家要好好相处。”

  楚星屿。

  姜支琳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姜支琳觉得那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突然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楚同学,你找个位置坐吧。”李老师说。

  楚星屿点了点头,拿着书包,穿过一排排课桌,径直走到姜支琳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放书包的动作很轻,拉开椅子的声音也很轻,整个人像是一只无声无息的猫。

  姜支琳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子很挺,睫毛很长,微微上翘的弧度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他正在翻课本,带着些稚嫩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着,动作不急不缓,有一种从容的、优雅的节奏。

  “你好,”姜支琳小声说,“我叫姜支琳。”

  楚星屿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她。

  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更深了,像是两颗黑色的宝石,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楚星屿。”他说。

  声音很好听,清清爽爽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是春天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翻书。

  姜支琳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一般来说,新来的同学不是应该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话吗?就算不说这些,至少也应该笑一下吧?

  可楚星屿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着课本,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姜支琳撇了撇嘴,也转回头去,看着黑板。

  可她心里在想:这个人,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