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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再离别

那年风停,爱意未归

后山的路不好走。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人和牲畜踩出来的一条窄窄的痕迹,弯弯曲曲地藏在草丛里,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垮了,得从旁边绕过去。两边的草长得很高,有些都快到姜支琳的腰了,叶片上沾着露水,走过去裤腿就湿了一大片。

  姜支琳却跑得飞快。

  她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一会儿钻进树丛里,一会儿又冒出来,手里多了一捧野花,或者几颗野果子。她的辫子在跑动中一甩一甩的,碎花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时白哥哥你看!”她蹲在一丛灌木前,回头冲他招手,“这里有覆盆子!可甜了!”

  谢时白走过去一看,果然是覆盆子,红艳艳的小果子藏在带刺的枝叶间,像是散落在绿色绸缎上的红宝石。他伸手摘了几颗,放在手心里,递给姜支琳。

  姜支琳却不肯接:“你先吃。”

  “你先吃。”

  “不要,你吃嘛。”她推着他的手,坚持要他先尝。

  谢时白把那几颗覆盆子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野生浆果特有的清香,像是把整个夏天都浓缩在了这几颗小小的果子里。

  “甜吗?”姜支琳眼巴巴地看着他。

  “甜。”

  姜支琳这才笑了,自己伸手去摘,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的,一副又酸又满足的样子。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

  越往上,树越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晃啊晃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林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声音婉转悠长,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山歌。

  姜支琳走在他前面,一边走一边说话,说个不停。

  说村东头的李大爷养的大公鸡可凶了,上次追着她跑了好远,她吓得鞋都跑掉了一只;说村西头的小胖子上树掏鸟蛋摔下来,屁股肿了好大一个包,被他妈拿着扫帚追着打了三条街;说她在河边捡到过一只小乌龟,养了几天又放回去了,因为它好像不开心,总是不吃东西……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谢时白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那十三年前的记忆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心上。可在这个小姑娘面前,那些沉重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

  “时白哥哥,”姜支琳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以后要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谢时白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

  姜支琳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低了下去:“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笑了:“那你住多久都行!我们家虽然小,可是奶奶说,房子不怕小,怕的是没有人气。你来了之后,我们家就更有生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光。

  谢时白看着她,心口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无法忍受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酸酸的疼,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他说。

  姜支琳又笑了起来,跑过来拉他的袖子:“那说好了!走吧走吧,前面还有一片松林,上次我看到好多松菌,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

  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口,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谢时白由着她拉着,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落在他被她抓着的那只手上,暖洋洋的。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有后来的那些事,没有那些伤害和离别,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过日子。他在这个小山村里长大,看着这个小姑娘一年一年地长高,看着她从扎着歪辫子的小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可能。

  谢家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他迟早会被带回去。

  而那些后来发生的事,那些让他痛彻心扉的事,也许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至少现在,她还在这里。

  鲜活的、完整的、好好的在这里。

  谢时白在姜家住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跟着姜奶奶下地干活。

  地不远,就在村口,是一块不大的水田,种着水稻。去的时候要走一段田埂路,窄窄的,两边都是水,一脚踩滑就会掉进田里。姜奶奶走得很稳,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路。

  谢时白跟在她身后,一开始走得磕磕绊绊的,姜支琳就在后面笑他:“时白哥哥你好像一只企鹅!”

  他不理她,继续走,慢慢地也就稳了。

  地里的活不算重,但琐碎。拔草、放水、看田埂有没有漏水的地方。姜奶奶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却很有条理,一样一样地做,不急不躁的。

  谢时白在旁边帮忙,姜奶奶就教他认各种杂草——哪些是没用的,哪些是能喂猪的,哪些是能入药的。他学得很认真,一项一项地记在心里。

  姜支琳也跟着来,不过她更多的是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捉蜻蜓、逮蚂蚱,或者蹲在田边看水里的蝌蚪。有时候她会摘一把野花,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戴在头上,跑过来问谢时白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她就高兴得转圈,碎花裙子在风里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下午的时候,姜奶奶会在院子里纳鞋底,谢时白就坐在旁边看书。

  书不多,就几本,是姜支琳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故事书。他早就看过了,但还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那些熟悉的文字里寻找一种安全感。

  姜支琳有时候会凑过来,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遇到不认识的就问他。她学东西很快,教一遍就记住了,第二天再问她还能记得。

  “时白哥哥,你懂得真多。”她有一次这样说,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崇拜。

  谢时白没说话,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清澈见底。

  可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那天下午,谢时白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是姜家用了很多年的那把,斧柄被磨得光滑油亮,斧刃上有几个缺口,但还是很锋利。他把木柴立起来,一斧头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心,散发出一股松木特有的清香。

  姜支琳蹲在旁边看他劈柴,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指甲花,正把花瓣揉碎了涂在指甲上,十个手指染得红红的,像十颗小小的红豆。

  “时白哥哥,你劈柴的样子好帅。”她突然冒出一句。

  谢时白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没接话。

  “真的!”她强调,“比村里所有人都帅!”

  他继续劈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村口的土路上开了过来。

  那车在这样的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车身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土坯房、泥泞的土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开得很慢,像是在找路,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姜支琳站了起来,手里的花掉了都没注意,睁大眼睛看着那辆车。

  车子在姜家门口停了下来。

  引擎声熄了,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谢时白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爷!”

  他快步走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可算找到您了!”

  谢时白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

  谢家的管家,陈叔。

  在谢家工作了三十多年,对他一直很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陈叔身后又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谢远山,谢时白的父亲。他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面容冷峻,和谢时白有五六分相似。他站在车旁,没有立刻走过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谢时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另一个是沈若华,他的母亲。她一看见谢时白就哭了,高跟鞋踩在泥地上,一深一浅地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时白!我的时白!你可把妈妈吓死了!你怎么跑这么远?你知不知道家里人找你找得多辛苦?”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全蹭在谢时白的衣服上。

  谢时白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他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姜奶奶,又看了一眼躲在姜奶奶身后的姜支琳。

  姜支琳正睁大眼睛看着这边,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她看看那辆黑色的轿车,看看穿西装的陈叔,看看哭得稀里哗啦的沈若华,又看看被抱住的谢时白,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时白哥哥……”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谢时白轻轻推开母亲,走到姜奶奶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谢谢您。”他说,声音有些哑。

  姜奶奶摆摆手,笑道:“谢什么,你没事就好。这是你家里人吧?快让人家进屋坐,别站着了。”

  她说着转身进了灶房,去倒水。

  谢远山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姜奶奶:“老人家,这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钱。

  姜奶奶看了一眼信封,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时白遇到我也是缘分。”

  “您一定要收下。”谢远山态度很诚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您救了我儿子,这点钱不算什么。如果您不收下,我心里过意不去。”

  推让了几个来回,姜奶奶最终还是收下了。

  她把信封接过来,没有看里面有多少钱,随手放在了灶台上,然后端起倒好的水,递给沈若华:“孩子他妈,喝口水,别哭了。孩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若华接过碗,喝了一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拉着姜奶奶的手,千恩万谢地说了一大堆话。

  谢时白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该走了,回到你的世界去。

  另一个声音说:别走,留下来,留在这里。

  可最终,他还是不受控制地选择了第一个决定。

  他转过身,看见了姜支琳。

  她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捧起了那捧指甲花,花瓣已经被她揉烂了,红色的汁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她碎花衣裳的下摆上,洇开一小片红色的印记。

  她低着头,不看他。

  “支琳。”他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

  眼睛是红的,却没有哭。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你要走了吗?”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