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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再见姜支琳

那年风停,爱意未归

谢时白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细,像春天夜里猫叫,又像是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呜咽,若有若无地飘进耳朵里。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刺得他又闭上了眼。

  不是那种刺目的白光,而是暖融融的、带着金色的光,像是黄昏时分的夕阳,又像是清晨透过窗纸洒进来的朝阳。那光里有灰尘在浮动,细细密密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跳舞。

姜支琳

时白哥哥,你醒了吗?

姜支琳

那声音突然靠近了,带着一股奶声奶气的软糯,像棉花糖化在温水里。

  谢时白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小小的脸。

  圆圆的,白白的,两颊带着两团自然的红晕,像是熟透的水蜜桃。眼睛又大又圆,眼珠是深棕色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水汪汪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子小小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攻击性的笑意。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歪歪扭扭的,一高一低,显然是自己扎的。穿着一件碎花布衣裳,衣裳洗得发白,领口处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野花,不起眼,却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九岁。

  这是九岁的姜支琳。

  谢时白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记得的。

  他全都记得。

  记得她二十二岁时瘦削的脸庞,记得她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记得她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神,记得她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记得那些渗出来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记得她对他说:“谢哥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可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睛是亮的,脸是有血色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还活着。

  鲜活的、完整的、好好的活着。

姜支琳

时白哥哥?

姜支琳

姜支琳见他不说话,歪着脑袋看他,辫子跟着晃了晃。

姜支琳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奶奶说你被坏人抓走了,跑了好远好远的路,身上都是伤。

姜支琳

她说着,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像是在试探他有没有发烧。手指凉凉的,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

  谢时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

  姜支琳见状,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粗瓷碗回来了。碗里装着温水,水面晃荡着,洒了几滴在她手上。

姜支琳

喝水。

姜支琳

她把碗递到他嘴边,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

谢时白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是乡下灶台上烧出来的那种水,和他后来喝过的所有矿泉水、纯净水都不一样。这水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味道,像是大地深处涌出来的。

姜支琳

还要吗?

姜支琳

姜支琳问。

  他摇了摇头。

  姜支琳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然后退了两步,站在那儿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绞着手指,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

  谢时白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是黄泥抹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竹篾。屋顶是灰色的瓦片,有几处透着光,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矮桌,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头顶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干干净净,泛着一种经年累月被踩踏出来的光泽。

  可就是这样一间屋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那种温暖不是来自物质,而是来自一种踏实的、安稳的生活气息。像是有人认认真真地在这里过日子,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郑重其事。

  门帘被人掀开了,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传进来:

姜奶奶
姜奶奶

支琳,时白醒了吗?

姜奶奶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老人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一道道岁月的刻痕,可眼睛是亮的,透着一种温和的、慈祥的光。她穿着蓝布褂子,围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围裙,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姜支琳

奶奶,他醒了。

姜支琳

姜支琳跑过去,仰着脸报告。

  姜奶奶走过来,把粥放在矮桌上,伸手探了探谢时白的额头,又翻过他的手看了看那些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点了点头

姜奶奶
姜奶奶

烧退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孩子底子好。

她说着端起粥碗,递到谢时白面前:

姜奶奶
姜奶奶

饿了吧?喝点粥,红薯粥,熬了好久呢。

谢时白接过碗。

  粥是浓稠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红薯切成小块,煮得软烂,金黄金黄的,和白色的米粒混在一起,好看得像一幅画。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红薯特有的甜香和米香,钻进鼻子里,暖融融的。

  他喝了一口。

  烫的。

  舌尖被烫了一下,可他舍不得停。

  这是姜奶奶熬的粥。

  是他后来十三年里再也没有喝到过的味道。

  那些年在谢家,他喝过用砂锅慢火熬了几小时的燕窝粥,喝过加了各种名贵药材的养生粥,可没有哪一碗粥,有这一碗的味道。

  这味道里有柴火的气息,有清晨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的清甜,有一个老人对晚辈最朴素的疼爱。

姜奶奶
姜奶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姜奶奶见他吃得急,笑着嗔怪道,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姜支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粥,嘴角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好像看他吃东西比自己吃还高兴。

姜支琳

时白哥哥。

姜支琳

她突然开口。

姜支琳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只知道你叫时白,可是时白是你的名字还是你的姓呀?

姜支琳
谢时白
谢时白

谢时白。

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姜支琳

谢时白。

姜支琳

姜支琳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记住

姜支琳

谢——时——白。好好听的名字

姜支琳

她说着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时白看着她,心口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好像突然不那么疼了。

  谢时白在姜家住了下来。

  他的伤好得很快,少年的身体有着惊人的修复能力,那些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被石头磨破的脚底、被打得青紫的皮肤,一天一天地结痂、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可他没有急着离开。

  或者说,他不想离开。

  每天清晨,他会被鸡鸣声唤醒。那声音很响,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然后是姜奶奶在灶房里忙碌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水烧开的咕嘟声,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朴素的晨曲。

  他总是等这些声音响了一会儿才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姜支琳已经蹲在院子里刷牙了,满嘴的牙膏沫子,看见他就含混不清地喊一声“时白哥哥”,然后继续刷。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是石头砌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井边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茸茸的,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天鹅绒。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粉粉红红地开了一片,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院墙不高,用石头垒的,站在院子里能看见远处的山。山是那种黛青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腰上缠着雾气,白茫茫的,像一条柔软的纱巾。

  空气里有露水的清凉,有泥土的芬芳,有不知名野花的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山野的气息——干净的、清冽的、让人忍不住深呼吸的气息。

姜支琳

时白哥哥。

姜支琳

姜支琳刷完牙跑过来。

姜支琳

今天我们去后山摘酸枣吧!上次我看到好多,可红了,肯定甜!

姜支琳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里面全是期待。

  谢时白本想拒绝。

  他记得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日子,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姑娘。他那时候对她很冷漠——不是故意的那种冷漠,而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面对陌生环境时本能的防备。他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可姜支琳不在乎。

  她好像天生有一种本事,能把所有的冷漠都融化成温暖。

谢时白
谢时白

走吧!

他说。

  姜支琳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然后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拉他的袖子

姜支琳

快走快走,等会儿太阳大了就热了!

姜支琳

她的手很小,只能抓住他的袖口,力道轻轻的,像是怕弄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