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是在一个阴天举行的。
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暧昧不明的灰。
墓地在城东的山上,不大,但很安静。松树种得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但总觉得那些声音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两座崭新的墓碑紧紧挨在一起。
来的人不多。
楚父来了,他很平静,就带了两束白菊。
许希宁来了,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鼻头红红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两束白色的雏菊。
谢时景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要去参加一场不想参加但不得不参加的会议。
许眠眠来了,她穿着一件得体的黑色长裙,却什么也没带。
谢时白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有去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封口用胶水封着,封得很严实,信封的边缘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像一件被揉碎了又展开的旧衣服。
他还没有拆开。
他把它放在西装的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信封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至少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葬礼很简单。
没有哀乐,没有悼词,没有哭天抢地的嚎啕大哭,只有沉默。很深的、很重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的沉默。
许希宁把白色雏菊放在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姜支琳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鼻子皱皱的,嘴角上扬到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那是大二那年春天在操场上拍的,那天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
“你这个骗子,”许希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说好了要活得好好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回答。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谢时白没有走。
他站在墓碑前,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天空还是灰的,风还是凉的,松树还是沙沙地响。一切都和葬礼开始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
白色的,皱巴巴的,被他攥了一整天,又被他在胸口贴了一整天。信封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封口的胶水也有些松了,但他没有拆。
他拿着信封,在墓碑前蹲下来。
他把信封放在墓碑的底座上,压在那束白色雏菊的旁边。
信封是白的,雏菊是白的,墓碑是灰的。白色和灰色放在一起,说不清是谁衬了谁,谁又压了谁。
他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它。
像拍一个人的肩膀。
像说一声再见。
像说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说的话。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风把松树吹得沙沙响,听到远处有鸟叫,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他还活着。
她不在了。
他走了。
墓碑前,白色的信封安静地躺在白色的雏菊旁边。
风把它吹开了一个角,露出里面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上有字。
黑色的墨水,字迹有些歪,有些抖,像是一个手在发抖的人写的。有些笔画写得特别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有些笔画又特别轻,轻到几乎看不清,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忽然没有了力气。
风吹着那张纸的一角,翻过来,翻过去,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扑扇着翅膀,想飞,但飞不起来。
纸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纸都被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
“姜支琳,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第二行,写得很轻,轻到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
“下辈子,我一定早一点遇到你。”
第三行,只有一个字,写得很大,大到几乎占了半张纸,大到像是喊出来的,大到隔着这张纸都能听到那个声音,沙哑的、颤抖的、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喊出来的那个字:
“好。”
像是回答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风吹过来。
那张纸被风从信封里吹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落在了墓碑前的地面上。
纸面朝上。
那个“好”字正对着天空,正对着灰蒙蒙的天,正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的人。
风停了。
纸落在地上,不动了。
松树还在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地、一遍一遍地、不知疲倦地说着什么。
也许是在说——
“好。”
也许是在说——
“我也好。”
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风,只是树,只是这个十月里寻常的、安静的、什么都不会再发生的下午。